“一开始没有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浸透着沉重的歉意,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是怕你们接受不了,更怕把你们卷进不该有的危险里。”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勇气:“但如果继续瞒着你们,我担心...当某些超出常理的事情真的发生时,你们会毫无防备。”
“那反而会害了你们。”
他终于将这个压抑在心底许久的、光怪陆离的秘密,第一次在阳光下摊开在他最信任的朋友们面前。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却照不亮他眼底深沉的阴影。
“至少...”
风间秀树的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疲惫,“你们知道真相后,能有个心理准备。也能对他...”
他艰难地斟酌着用词,“或者说对他那种‘存在’——多保持一点警惕。”
达郎粗犷的脸上掠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就被“原来如此”的恍然取代。
他摸着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若有所思地压低声音:
“怪不得...我就说川上富江那个人,漂亮得简直不像活人,那皮肤白得跟瓷似的......”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脾气也怪得离谱,一会儿笑一会儿怒的,根本摸不透。”
一旁的押切始终垂着眼眸,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此刻凝重的氛围中并不显得突兀。
达郎还在掰着手指细数富江那些令人费解的异常:“还有啊,他几乎从来不吃食堂的饭菜,好像谁会在里面下毒似的。上次体育课...”
忽然,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声音压得更低。
几乎成了贴着耳朵才能听清的气音:“而且,他已经整整五天没来上学了。现在他们班里,甚至整个年级都在悄悄议论,说他是不是...失踪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没想到竟然是...”
他看了眼风间秀树,两个字渐渐消弭于唇齿间。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却只存在于旁观者心中。
风间秀树的沉默在此时显得格外沉重而诡异。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虚浮地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空灵魂般的虚无感。
仿佛方才谈论的不是他朝夕相处的男友,而是某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阿直看着这样的他,心中一紧,下意识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秀树,你还好吗?”
他不在乎川上富江是怪物还是什么来自深渊的其他恶心生物。
他只在意眼前的人,此刻为何会露出这种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疏离表情。
风间秀树慢半拍地回过神,视线缓缓聚焦在阿直清秀的脸上。
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纯粹为他而生的担忧。
“我还好。”
他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有点不太适应而已。”
不适应这个突然变得如此荒诞的世界。
忽然,他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眼神一凛,重新看向达郎,语气里带着某种紧迫的探究:“达郎,你之前做的那个噩梦...关于田宫琉璃子的那个,后来还有在现实中见到过——”
“秀树君!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一道过分热切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原本的氛围。
阿泽夕马不知何时凑到了他们身边,脸上挂着灿烂得近乎虚假的笑容。
那双眼睛亮得有些不自然,紧紧盯着风间秀树:“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请务必让我帮忙!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他的突然靠近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仿佛连温度都降低了几度。
达郎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要开口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被身旁的押切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
押彻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达郎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风间秀树立刻扬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语气轻松得近乎刻意:“没什么,就是在讨论周末要去哪里补习功课而已。”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阿泽夕马,心里却警铃大作。
这个转学生邻居总给他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那种近乎狂热的、仿佛要将人灼伤的友善,与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怯懦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矛盾。
更让风间秀树在意的是,在这层表象之下,他似乎能嗅到某种更为阴暗、粘稠的东西在悄然蔓延。
而且,根据这几天的细致观察,他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规律。
凡是被阿泽夕马热情搭讪过、或是与他有过较长时间接触的同学,脾气似乎都会在短时间内变得异常暴躁易怒,就像被某种无形的负面情绪病毒感染了一样。
上周,后座的田切只是被他不小心撞到肩膀,在接受了阿泽西马长达三分钟的鞠躬道歉后,下午就差点因为一点小事和值日生大打出手。
前座的女生接受了他表达歉意的糖果和夸赞后,也在当晚就和多年的闺蜜在教室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至今没有说话。
这些看似孤立、偶然的事件,在风间秀树冷静的眼中,正渐渐串联成一条清晰而危险的线索。
“那个...”
“关于补习的事...”
阿泽夕马怯生生地垂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乞求的微光,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除了秀树君你...我在这里,好像...都没有交到什么能说话的朋友...”
“............”
风间秀树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轻轻一跳。
为什么没交到朋友——
他想,阿泽夕马自己心里,恐怕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毕竟,从他转学来到现在的短短五天里,这位新同学的生活仿佛只剩下两件事。
不是在低头道歉,就是在为下一次道歉做准备。
打翻实验器材、撞倒美术展板、弄丢班级文件......
大祸小祸接连不断,仿佛被无形的厄运缠绕。
更诡异的是,那些事故发生时,他总是一副茫然又无辜的样子。
除了少数几个别有用心、想借接受道歉来戏弄或占他便宜的人之外,稍微敏锐些的同学都对他敬而远之,私下里议论他带着“不祥的气息”,生怕被卷入他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道歉漩涡”之中,平白惹上麻烦。
风间秀树看着对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到嘴边的婉拒在舌尖转了一圈。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维持着表面的礼貌,语气平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们还没有确定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确定了,我会告诉你一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