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明天就要离开的消息告诉公一后,他的脸色明显黯淡了些。
放下手里那本被摩挲得卷了边的旧日记本,他默默将风间秀树引到沙发旁坐下。
嘴唇翕动了几次,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轻声问:“这么早就走吗?”
风间秀树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富江呢?”
公一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个名字,同时将手边刚倒的温水轻轻推过去。
听到这个名字,风间秀树伸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才接住水杯。
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却丝毫驱不散他心口那团冻结的寒意。
他沉默着。
纤长的睫羽低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眼尾还残留着一抹未散的红晕,像是狠狠哭过,又像是用尽全力才将泪水逼了回去。
公一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心头一阵揪紧。
他笨拙地移开视线,掩饰性地抿了抿自己的嘴唇,生怕过多的注视和追问会给好友带来更多压力。
“公一。”
风间秀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握着水杯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报警吧。”
“欸?”
公一猝不及防地愣住,眼睛微微睁大,满是错愕,“可是...富江那样的情况,说出去的话,警察会相信吗?”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无奈,“他们大概只会觉得我们是在编离奇的故事,或者精神失常了吧。”
风间秀树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水光潋滟,倒映着窗外天边最后一抹将尽的霞光,也映出他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
“可以先不提怪物的事。”
他异常沉静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就说...瀑布潭那里可能和人口失踪案有关,线索指向他。”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当然,我也不知道警察究竟能不能抓到他。但提前报备一下,立个案,或许能给别人提个醒,也能给我们自己省去很多后续的麻烦。”
“秀树...”
公一动了动嘴唇,喉头发紧。
他想说,如果很痛苦的话,可以不用强迫自己笑的。
在他面前,风间秀树永远不需要用平静或笑容来伪装坚强。
风间秀树不知道,他起初那副刻意维持的、近乎漠然的平静让人心头发涩,而现在这样勉强扯出的笑容,却更让人心疼得像被揪紧。
“我没事的,公一。”
风间秀树轻声重复,像是对公一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本来也不是非他不可。”
“我可以放下的。”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落的夕阳,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公一咬了咬牙。
那一刻,他几乎想不顾一切地问风间秀树需不需要他的帮助——
既然川上富江能成为他的男朋友,那自己当然也可以。
起码可以尝试着帮他忘掉那个人。
可风间秀树明天就要离开深泽镇了,两人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只能靠手机联系。
这份刚刚涌到嘴边的冲动,又被现实硬生生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声细弱又突兀的猫叫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躲在旧纸箱后偷听了好一阵的双一明显慌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想捂住怀中花猫的嘴。
却被那脾气显然不怎么好的猫咪不耐烦地“哈”着气,扭头狠狠在他手指上咬了一口。
“嗷——!”
一声吃痛的惨叫骤然划破了房间里沉重的气氛。
双一几乎是下意识地松手丢开了猫,捂着迅速渗出血珠的手指,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角落里蹦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偷听被抓包的心虚和疼痛带来的扭曲。
“............”
公一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嘴里还叼着钉子的弟弟,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双一,你什么时候躲进我房间的?”
这小子藏得可真够严实的。
他居然一直没发现房间里除了他和秀树,还多了一人一猫。
双一却立刻反客为主,捂着手指,梗着脖子,用他那惯有的、胡搅蛮缠的语气试图蒙混过关:“这、这怎么能算你的房间!你叫它一声,它敢答应吗?!”
“............”
公一默默地、更加用力地捏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而,这意料之外的插曲和双一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滑稽模样,却像一阵微风,悄然吹散了弥漫在风间秀树心头的浓重阴霾。
他望着这对兄弟之间充满火药味却又莫名熟悉的互动,唇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这些天来最为真切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
以前不觉得,现在置身事外地一看,这两人的相处模式,确实挺逗的。
活脱脱一副暴躁哥哥与熊孩子弟弟的典型写照。
公一敏锐地注意到风间秀树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郁气似乎消散了些许,连带着他自己捏紧的拳头也稍稍放松了力道。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还在龇牙咧嘴的双一。
“双一。”
风间秀树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而温和,他看向那个别别扭扭的男孩,“谢谢你。”
双一闻声猛地一僵。
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恶意或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丝无措。
“我听公一说了,” 风间秀树继续道,声音清晰而诚恳,“那天晚上,你是为了让我看清富江的真面目,才独自去赴约的。”
“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些。”
他的目光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感激,但也有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但是,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比起弄清楚那些事情,你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双一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刚才那副嚣张跋扈、准备胡搅蛮缠到底的气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风间秀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声音磕磕绊绊,几乎细若蚊蚋:
“啰、啰嗦!没、没事啦!”
“哼,不过,不过是小菜一碟!!这种事情对双一大人来说......不算,不算什么啦!”
看着他这副明明害羞得要命却还要强撑场面的样子,风间秀树仿佛此刻才真正发现了这个总是阴郁古怪的小恶魔内里隐藏的、别样的可爱之处。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温柔的鼓励,轻声说道:
“嗯,双一大人确实很厉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而充满信任,“所以,我相信你。相信你一定拥有能够战胜之前那个噩梦的力量。”
他的目光清澈而真诚,直直地望进双一有些闪躲的眼里,一字一句,认真的说道:
“哪怕是成为恶魔,你也一定会是最有品味、最独特、最厉害的那个恶魔。”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又像是一团暖火,瞬间将双一整个人炸得烫得红了个彻底,从头到脚都像是在冒热气。
犯规!犯规!!简直太犯规了!!!
笨蛋风间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啊啊啊啊啊!!!!
这种话...这种话...
糟糕糟糕糟糕!
这下让他还怎么理直气壮地讨厌他啊!!!
双一内心疯狂咆哮。
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像个烧开的壶一样僵在原地,头顶几乎要冒出实质性的蒸汽。
看着双一这前所未有的反应,风间秀树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温和注视着的公一,发出了邀请:“之后寒假的时候,你们可以来东京找我玩。我在那边有一栋独立的小别墅,应该能住得下。”
然而,话刚说出口,他自己却先顿住了。
那栋小别墅...
之前是他和富江两个人住的。
里面充满了属于另一个人...
不,属于另一个怪物的、无法忽视的痕迹和气息。
如果,如果东京还有“富江”存在,或者那些“富江”知道那个地方...
那栋房子,恐怕是不能再回去了。
得尽快找个新的、安全的住处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