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
与脸上汹涌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风间秀树终于不再压抑,背靠着冰凉的瓷砖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他任由自己在这被水声充斥的密闭空间里,放肆地哭了出来,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积压了一整夜的恐惧、被愚弄的愤怒、无处诉说的委屈,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心脏被挖走一块的空落感,此刻都随着滚烫的水流和泪水一同汹涌而出。
一场近乎虚脱的痛哭之后,胸口那团堵得他几乎窒息的郁结仿佛真的被冲散了一些。
过度宣泄带来的疲惫感,竟让他心情奇异地轻松了不少,甚至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或许...
他还得谢谢富江。
谢谢那个怪物,明明拥有轻易将他撕碎、吞噬得骨头都不剩的力量,却还饶有兴致地、恶劣地陪他玩了这么一场名为“恋爱”的、惊心动魄的过家家游戏。
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对方没有真的“吃掉”他,反而让他体验了一段刻骨铭心到差点没命的、极致扭曲的“甜蜜”。
...真心?
这个词又不合时宜地、尖锐地跳了出来。
像一根细小的、淬了毒的刺,精准地扎在刚刚勉强平复的心口。
他敢相信吗?
敢去赌富江那反复无常、恶劣成性、视人命如草芥的表象之下,或许真的对他存有那么一丝一毫、与众不同的、可以被称之为“真心”的东西?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那些鲜活的记忆碎片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带着冰冷的嘲讽——
是富江毫不留情、专挑别人痛处戳的毒舌;是那副仿佛全世界都该无条件匍匐在他脚下、任其予取予求的散漫高傲;是行事全凭一时兴起、视规则与他人感受如无物的极端任性......
除了那张脸。
那张完美踩在他每一个审美点上、勾魂夺魄、让他每次一见就忍不住心软妥协、无数次原谅其恶劣行径的漂亮脸蛋。
“哈。”
风间秀树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水痕,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镜前,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
他伸手,用力抹开一片清晰,沉默地注视着镜中自己那双逐渐褪去迷茫、染上冰冷与锋利的眉眼。
...那张属于富江的脸。
那副独一无二、惊心动魄的美貌,或许才是富江对他唯一的、最大限度的“真心”。
——真心实意地,长成了他最喜欢、最无法抗拒的样子。
像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裹着蜜糖的致命陷阱。
可风间秀树不敢要了。
他也要不起了。
...
风间秀树小口品尝着手中的和果子,糯米的清甜与红豆的醇香在舌尖缓缓化开。
他吃得很慢。
仿佛要将这份来自外婆的温暖一丝不剩地全部咽下,化作支撑自己前行的力量。
随后,他挽起袖子,默默地将外公外婆家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动作细致而专注,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夕阳已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色。
他走到正坐在檐廊下眯着眼晒太阳的外婆身边,褪去了所有在外的伪装,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带着一身淡淡的皂角清香和阳光的味道,轻轻靠了过去。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老人已经不再挺拔、甚至有些佝偻的身躯。
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阳光暖意和干净皂角清香的肩头,声音闷闷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外婆,我明天...要回东京了。”
外婆布满皱纹的手停顿了一下。
随即,那只温暖干燥、带着薄茧的手掌,温柔地、一下下抚过他柔软微凉的发丝。
声音平静而包容,听不出丝毫的意外或阻拦:“好啊。路上要小心,注意安全。外婆等着我们秀树,明年再来看我们。”
她顿了顿,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极了小时候哄被噩梦惊醒的他入睡时的样子。
语气里充满了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智慧与笃信:
“秀树,你是个好孩子。”
“外婆老了,很多事情,大概也很难再帮上你什么忙了,不给你添乱就好...”
“但是外婆相信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无论遇到什么事,你最终都能靠自己想明白,靠自己处理好。别怕,孩子,按照你心里想的去做就好。”
“外婆就在这里。”
风间秀树把脸更深地埋进外婆温暖的肩窝,贪恋地呼吸着这令人安心的气息,汲取着这最后片刻的安宁与庇护。
他闷闷地、近乎哽咽地应了一声:“......嗯。”
他知道,外婆或许早已从他这些异样的表现中,猜到他与富江之间发生了严重的、甚至可能是无法挽回的矛盾。
她那双看过太多悲欢离合的眼睛,早已洞悉了他努力掩饰的狼狈与痛苦,却选择了最温柔的看破不说破。
只是给予他坚实的支持和无条件的信任。
...可她估计怎么也想不到,他此刻面对的,并非寻常的感情纠葛。
而是一个真正的、会带来无尽麻烦的“怪物”。
在傍晚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前,风间秀树沉默而迅速地收拾好了自己并不多的行李,合上了行李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走出了家门,朝着辻井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