沓中军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姜维独自一人立于中军帐外,远眺着连绵的秦岭群山,那张被岁月与风霜刻下痕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
来自成都的流言,如同这秋日的寒雨,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冰冷地敲打着他那颗早已千锤百炼,却依旧为一人保留着柔软之处的心。
“累死丞相……”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剜绞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试图压下那翻涌而上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无边愤怒的情绪。
“毒计!好毒的攻心之计!”他牙关紧咬,从齿缝间挤出低吼。
他岂能看不穿这是曹魏,是那个年轻的魏主曹髦,或许还有那个难缠的对手成济,精心策划的离间毒谋?
其目的,就是要瓦解蜀汉君臣之间的信任,动摇大汉的根基,从内部腐蚀这座由先帝与丞相亲手搭建、并由无数忠贞之士以血肉支撑起的江山。
然而,看穿是一回事,抵御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这流言最恶毒之处,在于它并非凭空捏造。
它像一条狡猾的毒蛇,专门钻入事实的缝隙,将血淋淋的真相扭曲、放大,然后呈现在世人面前,让你明知是毒,却无法彻底否认那构成毒药的真实成分。
姜维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多年前,那段追随丞相左右、日夜受教的岁月。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座灯火长明的丞相府书房。
无论他因军务奏报得多晚,那扇门内总是亮着灯。
推门进去,总能见到那道清瘦的身影伏于案前,羽扇偶尔搁在一旁,手中朱笔却几乎从未停歇。
案头上,来自益州、汉中乃至南中的各类文书堆积如山,军事布防、粮草调度、官吏考核、刑狱诉讼、民生疾苦……仿佛整个国家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副并不宽阔的肩头。
“丞相,夜已深了,该歇息了。”年轻的姜维不止一次这样劝谏。
诸葛亮总是抬起头,露出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笑容:“是伯约啊。还有几份奏章,批完便歇。”
有时他会轻轻咳嗽几声,用羽扇虚掩一下,又道:“如今国家人才凋零,先帝托付之重,维不敢有片刻懈怠。北疆曹魏势大,若不能尽早北伐,克复中原,恐日后……悔之晚矣。”
那“悔之晚矣”四个字里,包含着多少无人能知的焦虑与紧迫?
他想起丞相饭量日益减少,身形日渐消瘦,那身原本合体的丞相官服,渐渐显得空荡。
医者屡次劝告需静养,可北伐的战事、朝中的琐务、内政的积弊,哪一件能真正离得开他?
他更清晰地记得最后一次北伐前夕,丞相于军中召集诸将密议。
那时丞相的脸色已是灰败,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迸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芒。
他详细部署了进军方略、后勤保障、乃至万一……万一后的撤军事宜,思虑之周详,仿佛要将未来数年的心血一次性倾注殆尽。
那时姜维就已有不祥的预感,那不是寻常的战前部署,那更像是在安排身后之事。
丞相何尝不知己身已是油尽灯枯?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征程,只为在生命之火彻底熄灭前,为这风雨飘摇的汉室,再搏一把,再开一条生路。
五丈原的风,终究还是带走了那颗璀璨的将星。
如今,曹魏的细作将这一切,将丞相的鞠躬尽瘁与陛下的“垂拱而治”赤裸裸地对比,将那血淋淋的“累死”二字,狠狠砸在了每一个敬爱丞相的蜀汉臣民心上。
姜维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恨!
恨曹魏手段卑劣,恨曹髦(或许还有成济)对人心的把握如此精准歹毒!
他们太了解丞相在蜀汉臣民心中的地位了,这一击,正中要害!
可在这滔天的恨意之中,竟又诡异地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
他猛地摇头,想将这荒谬的念头驱散。
那是敌酋!
是窃据中原的国贼!
可这丝敬佩却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那曹髦,年纪轻轻,竟能对丞相的处境、心境有如此深刻,甚至可称“理解”的洞察?
他掷出的这把软刀子,比十万大军压境更让人心惊胆寒。
这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这是诛心之论!
“丞相……”姜维面向五丈原的方向,喃喃低语,虎目之中已是泪光隐现。
“您若在天有灵,见到今日这局面,见到您毕生心血维系的大汉,被如此恶毒之言侵蚀,该是何等痛心……”
他仿佛又听到了丞相临终前的嘱托,那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托付:“伯约,汉室国运,日后……需你等多费心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能驰骋沙场,能与邓艾、陈泰等魏国名将斗智斗勇,甚至不惧那用兵诡谲的成济。
可面对这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流言,他这一身武艺、满腹韬略,竟不知该向何处施展。
他能严令军中禁止议论,可能堵得住这悠悠众口吗?
能管得住将士们,尤其是那些同样敬仰丞相的老兵们,内心那悄然滋生的怀疑与怨怼吗?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
它正在悄无声息地瓦解着蜀汉的凝聚力,磨损着将士的斗志。
这一次,曹魏的刀锋,指向的不是城池关隘,而是人心。
姜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此刻显露出丝毫的动摇。
他是丞相的继承者,是北伐的旗帜,是三军统帅。
他转身,大步走回帐中,目光重新变得坚毅。尽管内心已是千疮百孔,但他必须挺直脊梁。
“传令各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加强戒备,严格操练!再有敢惑乱军心、妄议朝政者,军法处置!”
命令下达了,帐内重归寂静。
但姜维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便再难复原。
曹魏的这把软刀子,已经深深扎入了蜀汉的肌体,正释放着缓慢却致命的毒素。
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拔出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无形的伤口,在暗处不断扩大,流血不止。
未来的北伐之路,注定将因此,变得更加崎岖,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