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成济沉浸于初为人父的喜悦,镇西将军府内温馨满溢之时,洛阳的曹魏朝廷并未停下运转的脚步。
皇帝曹髦虽体恤功臣,予成济长假,但他自己却以更大的精力投入到朝政之中,尤其是对两项重大国策的推进上。
其一,便是那柄准备刺向世家门阀根基的利剑——科举制。
经过数月来王经等大臣,连同被特许参与议事的寒门学子代表反复商讨、辩难、修改,一份体系相对完备、细则详尽的《科举取士纲要》终于呈递至曹髦的案头。
曹髦逐字逐句地审阅着这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纲要,眼中不时闪过激赏的光芒。
纲要明确了州郡县三级设科考,分常科与制科,常科以明经、进士为主,兼有明法、明算等实用科目;规定了报考者不限门第,只需身家清白;规划了中第者依成绩授官,从地方佐吏做起……虽仍有许多细节有待完善,但骨架已立,脉络已通。
“好!王公,诸位辛苦了!”曹髦合上最后一卷竹简,难掩兴奋之色。
“此纲要有破有立,既开进取之途,又定规矩方圆,实乃为国取士之良法!”
王经躬身道:“此乃陛下圣心独运,老臣等不过遵旨细化而已。只是……此法一旦推行,必触动四方,阻力非小。”
曹髦目光坚定:“朕知道。故朕意,不行全国,先择一州试行。一来可检验此法利弊,查漏补缺;二来亦可观各方反应,从容应对。诸卿以为,择何州为宜?”
经过一番商议,最终选定相对安定、世家势力不如河北河南盘根错节的徐州作为试点。
曹髦当即下旨,命徐州刺史依《纲要》筹备,于来年春日举行首次州试。
一场旨在改变数百年选官制度的变革,就这样悄然在帝国的东方一角拉开了序幕。
其二,则是针对蜀汉的“攻心”之计。
曹髦采纳成济之策,命校事府精选能言善辩、熟悉蜀地风情之细作,携带精心编撰的“流言”,分批潜入益州。
这些流言的核心,直指蜀汉政权最敏感,也最富悲剧色彩的人物——诸葛亮。
流言并非凭空捏造,而是巧妙地将史实与引导性解读相结合。
“昔先主夷陵惨败,精锐尽丧,良臣凋零,留下一个摇摇欲坠的烂摊子。诸葛丞相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真可谓呕心沥血!内要理政安民,外要整军备武,事无巨细,咸决于亮。那后主呢?他在做什么?他在深宫之中,斗鸡走马,沉溺酒色!将所有重担,一股脑全压在丞相一人肩上!”
“丞相是何等人物?先帝三顾茅庐,托以天下,他老人家是活活累死的啊!五丈原秋风萧瑟,丞相星陨,他是在为谁辛苦为谁忙?还不是为了先帝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若后主能稍分君忧,勤勉政事,丞相何至于事必躬亲,生生熬干了心血?”
“可怜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换来的是什么?是后主依旧故我的享乐!丞相在天有灵,不知该如何痛心!”
这些流言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在蜀汉的市井街坊、田间地头迅速蔓延。
诸葛亮在蜀汉民间威望极高,是许多百姓心中的精神支柱。
流言所述,虽有偏颇,却桩桩件件都能与民众过去的观察和感受对上号——丞相确实是夙夜在公,确实是形销骨立,确实是盛年早逝。
而陛下……似乎确实很少理会朝政,一切都交由丞相,后来又交由费祎、姜维等人。
一种被欺骗、被辜负的愤怒情绪开始在民间滋生。
茶馆酒肆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继而公开指责后主刘禅昏庸无能,辜负了丞相的忠贞与付出。
“累死丞相”的说法,不胫而走,深深刺痛了无数蜀汉臣民的心。
这股风潮不可避免地吹进了朝堂。
一些原本就对刘禅慵懒有所不满的官员,如今更是私下议论纷纷,叹息丞相所托非人。
就连驸马都尉、诸葛亮的独子诸葛瞻,在听到这些如同刀子般剜心的流言后,也感到无比难堪与痛苦,他无法直面同僚异样的目光,更无法在朝堂上坦然面对那个被指责为间接导致父亲累死的君王,只得称病告假,闭门不出。
成都皇宫内,刘禅坐在龙椅上,听着黄皓等人气急败坏地禀报着城内外流传的“恶毒谣言”,胖胖的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荒谬!此皆魏寇离间之计,意在乱我朝纲,坏朕与相父君臣之情!众卿万不可上当!”他挥着手,试图用惯常的宽和语气安抚群臣,但眼神中的一丝慌乱却难以完全掩饰。
退朝之后,刘禅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到后宫寻欢作乐,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进了宫中一间偏僻安静的偏殿。
这里是昔日诸葛亮在宫中处理政务时偶尔休憩之处,陈设简朴,至今仍保留着原样。
刘禅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
流言如同魔音灌耳,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累死相父”这四个字,像一根根钢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他并非完全不知外界如何评价他,只是以往他可以用“相父教导朕要垂拱而治”、“政务有相父与诸位大臣”来安慰自己。
但这一次的流言,太狠毒,太精准了,它直接拷问着他内心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一丝愧疚。
他想起相父在世时,那总是挺得笔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想起相父案头那永远堆积如山的奏章;想起相父出征前,仍不忘细细叮嘱他要亲贤臣、远小人的殷切目光;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相父,是在五丈原传来的遗表之中……那时的相父,该是何等的心力交瘁?
刘禅颓然坐倒在席上,双手捂住脸庞。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良久,他放下手,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在对着那个早已逝去的灵魂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充满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与迷茫:
“相父……当初……你真的是……累死的吗?”
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从这个享乐半生的帝王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这滴泪水,是为相父而流,还是为自己那被动摇的、看似稳固实则脆弱的帝王心安而流。
一股无形的裂痕,已在蜀汉的庙堂与江湖之间,悄然蔓延。
曹魏掷出的这把软刀子,正开始显现它锋利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