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精心炮制的流言,如同一种针对蜀汉政权特制的剧毒,其发作之迅猛、危害之深远,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
它精准地命中了这个国家最敏感、最脆弱的中枢神经。
起初,这流言只是在市井巷陌间窃窃私语,如同地底暗流,悄然涌动。
但当“诸葛丞相是被活活累死的”这个核心论断,与蜀中百姓记忆中丞相近乎自虐般的勤政形象、以及他盛年早逝的残酷事实相互印证时,怀疑的种子便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
益州,这片曾被诸葛亮以法度与仁政悉心治理的土地,这里的百姓比任何人都更直观地感受过那位丞相的呕心沥血。
他们记得都江堰畔他视察水利的身影,记得他力主休养生息带来的安稳岁月,更记得他北伐前夕《出师表》中那字字泣血的恳切与决绝。
他们发自内心地敬爱他,感激他。正因如此,当“累死”这个血淋淋的词语与丞相的死亡联系起来时,所带来的冲击和心痛才愈发强烈。
“原来…丞相不是病死的,是活活累死的?”一个老农在田间直起腰,望着成都方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悲戚。
“他…他为我们做了那么多啊……”
流言在传播中不断变异、发酵,如同滚下山坡的雪球,裹挟上更多的猜忌与愤怒,变得越发离谱和骇人。
很快,更恶毒的版本开始流传:有人说,丞相之所以被如此驱策,是因为他功高震主,引起了后主刘禅的猜忌和不满,故而陛下故意将如山政务压于其身,行软刀子杀人之实。
甚至,一个更加惊悚的说法在暗夜里滋生、蔓延:“听说了吗?丞相可能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被毒死的!就在五丈原!”
这些流言的核心指向无比清晰:丞相诸葛亮,是蜀汉的擎天之柱,是忠贞清廉的典范(他死后家无余财的事实人尽皆知),他的“累死”或“被害”,直接证明了身为君主的刘禅,是一个无能、昏聩,甚至刻薄寡恩的统治者。
“这天下是刘家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不是丞相的天下啊!”茶楼酒肆中,开始有人借着酒意发出不平之鸣。
“凭什么丞相要累死累活,而陛下却可以安坐深宫?”
“先帝夷陵大败,精锐丧尽,是国家最危难的时候!是丞相一手一脚,把国家从悬崖边拉了回来!可陛下呢?他做了什么?”
“我听说,北伐之时,陛下连成都的日常政务都懒得处理,还要派快马送到军中,让丞相在前线一边打仗一边批阅!这…这成何体统!”
“丞相就是被这样活活拖垮的!七年!仅仅七年啊!从第一次北伐到丞相星落,不过七年!”
民间的怨怼与质疑,如同野火般烧向了庙堂之上。
一些以“直臣”自居,或本就对刘禅某些做法不满的官员,开始按捺不住。
他们或许不完全相信那些最极端的传言,但“丞相被政务所累”这个基本事实,在他们看来,本身就足以构成对君主的严厉指控。
一日朝会,一名年迈的御史大夫,颤巍巍地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却带着悲愤:
“陛下!臣冒死上奏!如今成都内外,流言汹汹,皆言武乡侯(诸葛亮)之早薨,非尽天年,乃殚精竭虑,为国事所累所致!臣等深知此乃魏贼离间之毒计,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恳请陛下明示天下,昭告丞相真实死因,以正视听,以安民心,以塞奸佞之口!”
这一席话,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更多人则偷偷窥视着御座之上刘禅的脸色。
刘禅一开始是惊愕,随即是愤怒。他极力否认,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荒谬!绝无此事!相父朕敬之爱之,倚为栋梁,岂会……岂会如流言所说!此必是曹魏奸计,众卿岂可轻信!”
然而,他的否认在越来越多被挖掘出来的“细节”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又有官员出列,言辞更加犀利:“陛下!臣闻北伐期间,确有不少本应由朝廷处置的日常政务,被送往军中,由丞相定夺。敢问陛下,此等之事,是否属实?若属实,丞相既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又要处理国内庶务,便是铁打的身子,又如何能承受?”
“陛下,丞相逝世之时,家中清贫,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此等清廉,古今罕有!反观…反观…”这位官员没有再说下去,但目光所及,却是宫殿的雕梁画栋,其意不言自明。
“陛下,丞相临终前仍在军中处理公文,召见将领安排后事,此等操劳,岂是寻常疾病所能解释?”
一条条,一件件,有的确有其事,有的则是被恶意放大和曲解。
但它们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刘禅的权威和尊严。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起。
他能说什么?
说相父确实事必躬亲,自己劝也劝不住?
说那些政务确实是相父主动要求处理的,因为他对自己这个皇帝的能力并不完全放心?
还是说自己确实习惯了相父在身边处理一切,以至于相父走后,他才发现这个国家运转起来如此艰难?
这些话,他一句也不能说。
说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无能,坐实了流言的核心指控。
面对群臣或质疑、或悲愤、或探究的目光,刘禅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孤立感。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相父羽翼下,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习惯了依赖,习惯了听从,如今却被要求独自面对这汹涌的恶意和尖锐的指责。
他颓然地靠在御座上,脸色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那无言以对的模样,落在某些臣子眼中,更像是一种默认和理亏。
朝会不欢而散。
流言并未因皇帝的否认而平息,反而因为他在朝堂上的“无言以对”而更加猖獗。
一种深刻的信任危机,开始在蜀汉政权内部弥漫。
对丞相的追思与怀念,在魏国毒计的催化下,异化成对当今君主的失望与怨怼。
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曹魏无疑取得了阶段性的巨大成功。
他们成功地用一个已死之人的光辉,映照出了一个活着的君主的“阴影”。
这把名为“流言”的软刀子,已经深深刺入了蜀汉的心脏,正在悄无声息地放干这个政权的生命力和凝聚力。
远在沓中的姜维,他所要守护的,已经不仅仅是一条条防线,更是一个从内部开始朽坏的国家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