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八月十五。日本,武藏国,江户。
这一年的中秋,江户城没有赏月的雅兴,甚至连一丝节日的温情都找不到。
来自太平洋的秋风萧瑟地卷过关东平原,带着一股枯草和煤烟混合的味道,吹进了这座曾经的幕府心脏。街道两旁的樱花树早已叶落归根,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一只只枯瘦的手臂伸向灰暗的天空。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这种沉默不是安宁,而是恐惧被压抑到了极致后的死寂。
街道两旁,每隔百步便竖立着一块崭新的、散发着油漆味的木牌。那是大明驻东瀛总督府刚刚颁布的**“同化令”**。木牌上用朱砂写着两行触目惊心的大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把正在滴血的刀:
【非雅言者,不予食。非汉衣者,不予行。】
……
江户城东,下町区。
这里原本是一座着名的剑道馆“天然理心流”的道场,往日里总是充满了竹剑撞击声和武士的呐喊声。但如今,那些挂在墙上的剑道护具已经被拆下烧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孔子像和大明地图。这里已被改建成了第一座**“官立明伦堂”**。
还未走进大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声音稚嫩,却并不整齐,透着一股僵硬、生涩,以及深深的恐惧。
宽敞的道场内,原本光滑的木地板上,此刻跪坐着几百名六到十岁的日本孩童。他们原本象征着武家身份的“月代头”已经被强行剃光,留起了大明样式的短发,或者干脆是光头。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统一配发的青布直缀,那宽大的袖口对于这些瘦弱的孩子来说显得有些滑稽,像是一群被强行塞进大人衣服里的玩偶。
讲台上,一名来自大明江南、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此刻却成了这里的绝对权威。他手里拿着一把厚重的戒尺,正一脸严肃地在过道间巡视,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每一个孩子的嘴型。
“啪!”
一声清脆而残忍的脆响打破了读书声。
戒尺狠狠地抽在一个角落里走神的小男孩的手背上,瞬间肿起了一道紫红色的血痕。
“八嘎……痛……”小男孩下意识地缩回手,带着哭腔喊出了一句母语。
“混账!”
秀才勃然大怒,手中的戒尺再次高高举起:
“啪!啪!”
又是两记更狠的抽打,直接打在了孩子的肩膀上。
“谁让你说鸟语的?!在这里,只能说雅言!不想吃饭了吗?还是想让你爹娘因为你而被罚款?!”
秀才弯下腰,面目狰狞地吼道:
“把手伸出来!再打十下!念!大声跟我念——我是大明子民!”
小男孩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浑身颤抖,却不敢把手缩回去。他一边忍受着钻心的疼痛,一边用那蹩脚、怪异的腔调,断断续续地哭喊着:
“我……我是……大明……子民……”
周围的几百个孩子,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手中的课本,哪怕不认识上面的字,也拼命地张大嘴巴跟着念,生怕下一个挨打的就是自己。
在这座名为“学校”实为“熔炉”的建筑里,一个民族的语言正在被暴力强行抹去。
……
离开明伦堂,李苏的车队行至江户最繁华的日本桥。
这里曾是日本道路的起点,是武士们佩戴双刀、炫耀武力的地方。如今,桥头却设立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关卡,成了**“易服令”**的执法现场。
“站住!”
一名身穿灰色号衣、腰间挂着警棍的皇协军小队长,凶神恶煞地拦住了一个试图低头快步走过的中年浪人。
那浪人虽然衣衫破旧,打着补丁,但腰间依然别着一把用布条层层包裹的木刀——那是真刀被收缴后,他最后的倔强。而他头上,还顽固地梳着传统的月代头,那油亮的顶髻在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的头发,违制了!剪了!”小队长指了指旁边的告示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剪刀。
“放肆!”
浪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我是萨摩藩岛津家的武士!这是祖宗留下的发式,是武士的尊严!头可断,发不可剪!”
说着,他竟从怀里掏出一把私藏的短匕首,疯了一样刺向小队长,划伤了对方的手臂。
“反了!反了!有人造反!”
周围的皇协军一拥而上,棍棒如雨点般落下。但这浪人确实有些功夫,虽然被打得满头是血,依然死死护着头顶的发髻,如同护着自己的性命。
“砰!”
一声沉闷而震撼的枪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李苏收起还在冒烟的六管短铳,面无表情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那个浪人眉心中弹,原本疯狂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的尸体横在桥头,鲜血缓缓流淌,染红了那把并未出鞘的木刀。
周围围观的百姓惊恐地后退,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尖叫声,无数双眼睛里充满了畏惧,却也燃烧着仇恨的火苗。
“王爷……”孙得胜在旁低语,手按刀柄警惕着四周,“这么杀下去,怕是人心不服啊。杀一个容易,但这江户城里还有几万浪人,总不能全杀了吧?”
“服?”
李苏冷笑一声,将短铳递给侍卫,整理了一下袖口:
“得胜,你错了。我不指望他们服,我指望他们——‘馋’。”
李苏对着街道另一头挥了挥手。
突然,一阵极其违和的、喜庆的敲锣打鼓声从街角传来。
“当当当!让开让开!”
只见一个身穿大明丝绸员外郎服饰、留着干练短发、满面红光的日本男人,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一群皇协军的护送下趾高气扬地走来。
此人名叫田中。
半年前,他还是个在下町走街串巷卖豆腐的穷光蛋。但他脑子活,最早响应了“学雅言”的号召,不仅主动剪了辫子,还考过了汉语初级。如今,他已被提拔为横滨纺织厂的**“工头”**,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
田中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里面夹着一大块流油的红烧肉。他一边大口嚼着,一边故意让那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那诱人的香气在饥肠辘辘的人群中迅速扩散。
“哟,这不是渡边桑吗?”
田中看着地上那具因为拒绝剪发而被枪杀的尸体,吞下一口肉,故意大声叹息道:
“啧啧,真是可怜啊。抱着那个破月代头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给老婆孩子买米吗?真是个蠢货!”
他拍了拍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用一口流利(虽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对着周围面黄肌瘦的人群喊道:
“诸位乡亲!看看我!我是田中啊!卖豆腐的田中!”
“我剪了头发,学了雅言,现在一个月拿十块龙洋!顿顿有肉吃!昨晚还娶了那霸来的小妾,那是真正的大明风韵!”
田中从怀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试制品)和几块碎银,像喂鸡一样撒向人群:
“王爷说了!凡是今天剪头发的,去我厂里报名,优先录用!每人发大米十斤!若是能考过汉语一级的,工钱翻倍!”
“大米?!十斤?!”
人群瞬间沸腾了。
那可是白花花的大米啊!在这个饿死人的年代,那就是命!
看着地上冰冷的死尸,再看看满嘴流油、人生赢家的田中,那所谓的武士道尊严在“十斤大米”和“红烧肉”的冲击下,瞬间崩塌成灰。
“我要剪!我要剪!”
“给我剪刀!我不要这破头发了!”
无数人冲上来,有人用剪刀,有人甚至疯了一样用石头磨断了自己的头发,只为了去抢那地上的糖果和银子。一时间,满地都是黑色的断发,像是一场诡异的祭祀。
李苏看着这一幕,转头对身边的苏婉说道:
“婉儿,你看。杀人只能让他们怕,那是下策。但像‘田中’这样的人,能让他们‘馋’。”
“当他们发现,变成大明人就能吃肉,做日本人只能饿死的时候……馋,才是让人改头换面、背弃祖宗的最好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