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六月十九。日本,大和国,奈良。
蝉鸣声声,烈日如火,炙烤着这座比京都更为古老的都城。东大寺的卢舍那大佛殿前,往日里香火鼎盛、信徒如织的景象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刚刚铺设好的临时铁轨,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直接从山门延伸到了大殿那巍峨的台阶之下。
空气中没有檀香的清幽,只有浓烈的煤烟味和机油味。
数十台原本用于矿山提升的重型蒸汽绞盘机,被固定在大殿前的广场上。黑色的烟囱喷吐着浊气,粗大的钢缆绷得笔直,穿过拆掉的门槛,深深地勒进了大殿深处那尊高达五丈(约15米)、重达五百吨的卢舍那大佛(铜鎏金)的脖颈和躯干上。
“起——!!!”
随着大明监工的一声怒吼,绞盘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嘎吱——”
大殿内的木结构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尊端坐了数百年、俯瞰众生疾苦的巨大佛像,在工业动力的拉扯下,开始微微晃动。金箔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铜胎,像是在流血。
围在寺外的数千名日本僧侣和信徒,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他们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试图用咒语和祈祷来阻止这场“亵渎”。有人甚至试图冲过警戒线,但随即被手持上了刺刀步枪的“皇协军”士兵无情地砸了回去。
大殿外的高台上。
李苏身穿便服,戴着墨镜,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冷眼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在他身边,站着一身工装、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孙元化。
“初阳兄。”李苏手里把玩着一串刚刚从寺庙里搜出来的紫檀佛珠,淡淡问道:
“你信教(天主教),看着这异教的偶像倒塌,心里应该没什么负担吧?”
孙元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金属冶炼手册》,看着那尊正在倾斜的巨佛,眼神却有些复杂。作为一名传统的士大夫,尽管他信奉西学,但对于这种毁灭文物的行为,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
“王爷。”孙元化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下官虽不信佛,但这毕竟是千年古物,是这岛国人心所寄。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绝了?只怕会激起民变啊。”
“绝?”
李苏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栏杆前,指着远处港口的方向:
“初阳兄,你是个算学家,你应该比我更会算账。”
“我们的‘远洋舰队’要扩编,新造的五十艘大船,船底全部要包覆铜皮。只有这样,才能防止海里的船蛆和藤壶蚀穿船底,才能保证我们能活着横渡那四万里的太平洋。”
“还有,我们的后装炮需要铜做密封环,我们的子弹需要铜做弹壳,我们的龙洋需要铜做合金。”
李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压过了绞盘的轰鸣声:
“大明缺铜。日本的别子铜山虽然在产,但太慢了。等他们挖够了我们要的铜,黄花菜都凉了。”
“而这里……”
李苏指着那尊正在摇摇欲坠的大佛:
“这里有现成的五百吨精铜。加上周围寺庙里的铜钟、铜灯笼,足够我们武装半个舰队。”
“佛祖割肉饲鹰,是为慈悲。”
李苏转过头,目光冷冽如刀:
“如今大明要跨海远征,为了我华夏亿万苍生的未来,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受制于人,请这尊大佛化身为船、化身为炮,去为我们开疆拓土。”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慈悲吗?”
孙元化沉默了。
他看着李苏那张坚毅而冷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敬畏。他明白,在这个男人眼里,除了大明的利益和工业的进程,世间万物皆为刍狗,皆为燃料。
“王爷说得是。”孙元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技术官僚的理智:
“下官这就去安排。熔炼炉已经预热好了,只要铜料一到,立刻开工。”
“轰隆——!!!”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在钢缆的极限拉扯下,卢舍那大佛的底座终于断裂。那尊巨大的神像失去了平衡,向着预定好的土坡轰然倒下。
大地剧烈颤抖,尘土腾起数十丈高,遮蔽了太阳。
大佛那慈悲的面容重重地砸在尘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随后在自重的作用下四分五裂。巨大的铜块崩飞,露出了空心的内腹。
“阿弥陀佛……”
寺外的哭声瞬间达到了顶点,无数信徒绝望地瘫倒在地,仿佛天塌了一般。
但在李苏眼里,那不是佛像,那是一堆堆待加工的优质原材料。
“动手吧。”
李苏挥了挥手,没有丝毫怜悯:
“让工兵营上去,用乙炔灯(虽简陋但已试制)切割。把大的切成小的,装车,运往大阪熔炼厂。”
“告诉那些和尚,别哭了。寺庙的田产也一并没收,归入东洋拓殖会社。”
“想吃饭,就脱了袈裟,去矿山干活,或者去修铁路。”
“大明不养闲人,也不养闲神。”
……
七月十五。中元节。日本,大阪,大明皇家冶炼厂。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巨大的化铜炉正如同一张贪婪的大嘴,吞噬着从日本各地运来的“神佛”。
一车车破碎的佛头、断裂的手臂、古老的铜钟,被无情地倾倒入炉膛。
“滋——”
在高温的舔舐下,无论是慈悲的菩萨,还是狰狞的明王,都化作了红色的铜水,汇入那条滚烫的河流。
李苏站在高架栈桥上,看着脚下流淌的铜水,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热浪。
在他身后,是一排排刚刚冷却成型的铜板和铜锭。这些铜板将被运往长崎和横滨的造船厂,钉在“昆仑号”和后续战舰的船底,成为它们抵御海洋侵蚀的铠甲。
“王爷,这一批的铜料成色极好。”
孙元化拿着一块样铜,兴奋地汇报道:
“日本的古铜含锡量高,延展性和硬度都非常适合做船底包皮。有了这批铜,咱们那五十艘远洋运输舰的船底工程,下个月就能完工!”
“很好。”
李苏点了点头,拿起一块铜锭。那上面甚至还隐约可见佛像原本的纹路,但此刻已经变得扭曲模糊。
“初阳兄,你看。”
李苏指着那些正在忙碌的日本工人——他们大多是之前的僧侣或信徒,现在却在亲手熔炼自己的信仰:
“当他们发现,连佛祖都保不住金身,只能变成大明熔炉里的铜水时,他们对自身文化的最后一点自尊,也随之崩塌了。”
“这比杀人诛心还要彻底。”
“现在,他们除了依附于我们,除了相信大明的技术和龙洋,已经一无所有。”
“这,才是我要的日本。”
李苏将铜锭扔回车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准备一下吧。”
李苏看向东方的海面,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铜有了,银子有了,人也有了。”
“船修好之后,我要进行一次试航。”
“不是去美洲,那是明年的事。”
“我要先去一趟……琉球。”
“听说那里的尚氏王族,最近跟萨摩藩的残余势力有些不清不楚?而且,那是通往太平洋的第一个跳板。”
“大明的舰队要去远海,家门口的钉子,得先拔干净。”
……
此时。京师,紫禁城。
崇祯皇帝正坐在御书房里,看着一份来自锦衣卫的密报,脸色阴晴不定。
“熔佛炼铜……好大的手笔。”
崇祯放下密报,冷笑一声:
“他李苏在日本倒是威风,连佛祖都敢动。朕在京城想修个殿,都要被御史骂上半年。”
“皇爷……”
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魏忠贤已倒台或失势)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苏虽然跋扈,但他这次送回来的铜料……工部那边说是极好的。兵仗局正愁没铜造炮呢。”
“朕知道。”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他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他享受着李苏送来的红利;另一方面,他对李苏的恐惧与日俱增。那个在海外拥有如此动员能力和工业实力的权臣,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越强,朕越不安。”
崇祯喃喃自语:
“看来,朕得给他找点麻烦了。”
“不能让他这么顺风顺水地去美洲。万一他在那边真建了个国……”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传旨。”
“宣……孙传庭进京。”
“朕要重新整顿京营,还要在天津卫……再设一道关卡。”
“李苏想走可以,但他得把不想带走的东西……给朕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