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那粘稠的、试图将她吞噬的镜面,重新变得坚硬、光滑,吸力瞬间消失。
整个无限延伸的镜面世界,开始剧烈地波动、重构。无数的镜面倒影不再复制她,而是开始向内坍塌、凝聚……
薛琴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感受着内心从未有过的清明与平静。她明白,她通过了。不是靠力量摧毁了心魔,而是靠理解和接纳,融化了它们。
周身萦绕着温暖纯净的光点,那是破碎的镜像与她整合后的阴影所化,滋养着她的灵魂,带来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完整感。然而,这份充盈感并未持续太久,空间的转换再次降临。
没有天旋地转,更像是一次无声的挪移。
待薛琴重新稳住心神,定睛看去,心头已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眼前,依旧是那扇高达百米、铭刻着无尽玄奥符文的巨门。
门旁,依旧是那尊背生十二光翼的圣天使石雕。只是,这一尊的姿态又有所不同,祂双手交叠置于胸前,眼眸紧闭,仿佛沉眠于永恒的寂静之中,散发出的不再是威严或悲悯,而是一种近乎“无”的、包容万有的深邃。
“第三关……”薛琴低语,声音在这片预备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那块熟悉的石碑。
目光落下,古老的诗文再次将“意”直接传递心间,格式依旧,内容却指向了一个更加根本、近乎颠覆的概念:
力可破坚,亦能摧心。
光耀万物,暗蕴其根。
有无相生,动静相成。
舍形得神,方见本源。
力量的诠释?颠覆?
薛琴咀嚼着这些话语,心中若有所悟,又似乎更加迷茫。前两关,无论是对抗外敌还是面对内心,她至少还有“力量”可以运用,有“目标”可以追寻。而这一关的提示,却似乎在引导她思考力量本身,甚至……超越它?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包括刚刚获得的通透感——都暂且压下。伸手,推开了第三扇巨门。
没有预料中的光芒万丈,也没有任何奇异的景象。
门后,是一片绝对的“无”。
这不是黑暗。黑暗是光明的对立面,是存在的一种状态。
而这里,是连“黑暗”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虚无。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物质,没有气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薛琴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连自身存在都变得可疑的混沌。这里是光诞生之前,或是光彻底熄灭之后的终极状态——起源之暗,或者说,是万物归寂之所。
存在的剥离,开始了。
薛琴下意识地想要调动圣光魔力,想要点亮一丝光芒,想要感受到自身的存在。
然而——
失效了。
彻彻底底地失效了。
她感觉不到体内的魔源,感觉不到辉光剑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躯干、头颅!她仿佛只剩下了一缕纯粹的意识,漂浮在这片绝对的“无”之中。
她最依赖的、视为立身之本的光系魔法,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供它“照亮”,没有任何黑暗可供它“驱散”,也没有任何物质或能量可供它“创造”。
光,在这里失去了其定义的参照系。
恐慌,如同最冰冷的毒液,瞬间渗透了她这缕意识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一种比面对十二星座围攻、比被内心阴影啃噬更深沉、更根本的恐惧——对自身存在彻底否定的恐惧。
但这仅仅是开始。
意志的消磨,接踵而至。
这片虚无,开始无声地侵蚀她的意识本身。
她关于叶雳薇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那张总是带着自信笑容的绝美脸庞,仿佛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周芙芙叽叽喳喳的声音,如同来自遥远彼岸的回响,逐渐微弱;夏语棠温暖的拥抱,那份馥郁的香气,也变得虚幻不真……
甚至连刚刚经历的两场试炼,那十二星座的威压,那镜面世界的低语,所有的惊险、明悟、整合……都开始褪色,变得如同他人书写的故事。
最后,侵蚀触及了她最核心的认知。
“薛琴……”
这个名字,这个代表了她十七年人生的符号,开始在她的意识中动摇、分解。笔画变得陌生,发音显得怪异。“我是谁?”这个最基本的问题,此刻却成了无法回答的谜题。
试炼的“不可能”之处,在此达到了顶峰:
当承载试炼的“我”都不复存在时,所谓的“试炼”,还有什么意义?
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光芒越来越微弱,随时可能被这片永恒的、包容一切的“无”所同化、吞噬。没有敌人,没有关卡,没有需要破解的谜题。有的,只是自身存在的逐渐消融。
放弃吗?
融入这片“无”,是否就是最终的“平静”?
就在那缕意识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一点极其微弱的、并非来自光,也并非来自任何已知感官的“触动”,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一粒微尘,悄然泛起。
那是什么?
是……“存在”本身的感觉?
不是“我在思考”,不是“我感受到”,而是更原始的——“有”。
我不是这片“无”,我是与之不同的“有”。
这个认知,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却像是一根最后的救命稻草,被那即将消散的意识死死攥住。
她不再去试图“回忆”薛琴是谁,不再去试图“感受”魔力,不再去试图“对抗”这片虚无。
她开始将全部残存的精神,聚焦于那个最根本的、剥离了所有外在标签和内在情感的、最纯粹的——“我存在”这一事实。
我不是记忆,我不是情感,我不是力量,我甚至不一定是“薛琴”……但,“有”一个“我”,在此地,与此“无”不同。
这个“有”,本身就是一种最原初的“力”,一种定义存在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