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第一缕微光艰难地刺破永夜的残骸,给冰封的大地镀上一层脆弱的银边。
陆超的呼吸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脆响,这是基地苏醒前最宁静的时刻。
他正进行着每日雷打不动的例行巡查,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围栏,都是他用脚步丈量的安全防线。
当他走到后院的蔬菜大棚区时,脚步猛地顿住。
那片经过改良、勉强能种出几棵抗寒土豆的菜地,为了防止冻土拱起,陈岩特意在四周打下了几十根涂着红漆的木桩,并用粗麻红绳连接起来,作为物理警戒线。
一切看上去并无二致,但陆超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西侧角落,第三根木桩的位置,向外移动了至少半米。
泥土有被翻动过的崭新痕迹,而那根原本系在桩头的红绳,被人解开后,重新打了一个结。
陆超走过去,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只是蹲下身,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那个绳结。
原来的结是他和陈岩一起打的,一个标准的工程双套结,牢固且易于辨认。
而眼前的这个……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却又让他背脊发凉的陌生样式。
绳头被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环,主绳穿过环心后,以一种反人性的方式死死勒住自身。
这不是为了固定,而是为了传递一个信号。
一个血腥、冷酷的信号。
旧政权,中央审讯连,用来标记“待处理人员”囚室门锁的暗号——锁喉结。
这个结的出现,比十个变异生物闯入基地还要可怕。
陆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高声示警,更没有去摇醒任何人。
他只是缓缓后退,拔出腰间的通讯器,用最低的频率接通了主控室的单线频道:“清叶,后院菜地,b3区,立刻封锁物理和电子信道,不要让任何人靠近。我需要你。”
他的声音沉稳如常,但苏清叶瞬间就听出了那份不同寻常的凝重。
五分钟后,苏清叶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陆超身后。
她看了一眼那根木桩和绳结,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调取最近四十八小时西侧围栏的所有监控。”陆超已经戴上了取证手套,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绳结上夹取可能存在的纤维样本,“这个人……是个行家。”
主控室内,只有他们两人。
小芽被陆超以检修线路为由支去了种植区,而陈岩,昨夜值班后正在休息。
苏清叶纤细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得像一道幻影,西侧围栏外围的高清红外监控录像被调出,以三十二倍速飞快播放。
两天的时间,除了风雪和偶尔闪过的变异鼠,画面死寂一片。
“停。”苏清叶的声音突然响起。
画面定格在昨夜凌晨三点十七分。
一道模糊的黑影,如鬼魅般从监控的远角出现,贴着围栏的阴影,翻了进来。
动作僵硬,落地时甚至有一个不稳的踉跄,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不熟悉。
“放大。”陆超沉声道。
画面被放大到极限,噪点变得密集,但那人的身形轮廓愈发清晰。
他朝着木桩的方向走了几步,步伐透着一种古怪的节奏——左脚落地时,有明显的拖曳感,仿佛受过伤。
“陈岩?”陆超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个特征,和陈岩早期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时的行为模式太像了。
“不对。”苏清叶否定道,“看他的步频。陈岩的拖曳是无意识的肌肉记忆,节奏是慢而沉重的。这个人的步伐节奏更快,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像是在……威吓。他在模仿。”
画面中,那道身影在距离木桩还有十米远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了一眼了望塔的方向,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循着原路,消失在黑暗中。
“他在试探。”苏清叶的”
一小时后,陈岩被单独叫进了作战室。
他眼中的血丝尚未完全褪去,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看到苏清叶和陆超严肃的表情,他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苏清叶没有废话,将一张高清打印的绳结照片推到他面前。
“认识这个结吗?”
陈岩只看了一眼,脸色倏然微变,那是一种军人看到敌方标志时的本能反应。
“锁喉结。”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绷紧了,“只有审讯连的老教官才会用这种手法。他们用它来绑犯人的手腕,越挣扎,绳结吃进肉里就越深。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苏清叶,一字一顿地补充道:“但我没动过它。而且,你该知道,真正的‘守桥’部队士兵,绝不会让这种代表着‘内部清洗’的肮脏符号,出现在自己的营地里。”
“守桥”,是他曾经所属部队的代号。
这句话,既是解释,也是他的立场宣告。
苏清叶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将照片收了回来。“我们知道了。”
三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当前的处境。
有外部势力,不仅知道他们的存在,还掌握了陈岩的部分过往信息,并试图利用这些信息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制造猜忌和混乱。
“将计就计。”苏清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他们想看戏,我们就演给他们看。”
她转向陆超:“对外散布消息,就说昨晚巡逻机器人捕捉到异常信号,怀疑有内鬼泄露了防御漏洞。你待会儿去食堂,故意大声议论,说我要彻查所有人的个人通讯记录。”
“明白。”陆超点头。
苏清叶的目光最后落在陈岩身上:“你有什么打算?”
“我来守着那根木桩。”陈岩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那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他既然留下了记号,就一定会回来完成他的‘工作’。我申请今晚加岗,单独负责西区。”
夜色再次笼罩大地,比昨夜更加寒冷。
基地内部,一股“抓内鬼”的紧张气氛开始悄然弥漫。
陆超在食堂那番话的效果立竿见影,所有新加入的幸存者都变得小心翼翼,彼此间多了几分审视。
而陈岩,独自一人穿戴好装备,像一尊雕像,隐匿在距离那根木桩三十米外的一处伪装掩体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一点零八分。
那道熟悉的黑影,再一次出现了。
他比昨晚更加谨慎,几乎是匍匐着前进,利用每一处阴影作为掩护。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径直来到了那根被动过的木桩前。
月光下,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刀,似乎准备在木桩上刻下什么。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
一道黑影从侧方的黑暗中暴起,没有一丝风声,快如闪电!
陈岩的出击角度刁钻至极,一记迅猛的扫堂腿精准地踢在对方的支撑腿膝弯处。
入侵者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扑倒。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陈岩已经欺身而上,膝盖死死压住他的后心,右手如铁钳般反向拧住他持刀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腕骨脱臼,短刀“当啷”落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让人窒息!
入侵者剧烈挣扎,试图反抗,搏斗中,他脸上那层防寒面罩被扯落,露出一张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极度扭曲的脸。
那是一张陈岩陌生的脸,但看到他额角那个小小的刺青时,陈岩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由数字“7”和火焰组成的图案——“净化序列7”!
“是你!”陈岩压住他喉咙的力道骤然加重,声音冷得像冰,“谁派你来的?说!是不是‘清洗计划’还在秘密运行?”
那人被压得喘不过气,却发出一阵癫狂的、嗬嗬的狂笑:“咳……你以为你们逃得掉吗?陈岩……下一个被刻上名字的,就是你那个宝贝女儿!”
“女儿”两个字,像一根毒针,狠狠刺入陈岩的神经!
他眼中的理智瞬间被滔天的杀意所取代。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制服俘虏后,陈岩甚至没有等待苏清叶的命令,他用缴获的绳子将那人捆得结结实实,一把将他从雪地上拎起,拖向地下拘押室的方向。
通讯频道里,他第一次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苏清叶说:“他知道我有一个女儿……不,他知道的是陆超的侄女小芽。我们的档案已经完全泄露了。这个人,我要亲自审。同时,我需要立刻重新设计基地的所有防御节点,包括……一些你们不知道的备用通道。”
“许可。”苏清叶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当晚,陈岩将一份手绘的图纸放在了苏清叶的桌上。
那是一整套全新的、错综复杂的陷阱布局图,比她最初的设计要阴狠、致命十倍不止。
而在地图的最边缘,一条用红色虚线标注的、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的狭窄密道,从储藏室的地下延伸出去,蜿蜒着直通向百米外的山体深处。
在那条密道的起点,陈岩用极小的字迹标注着——“幼芽通道”。
他把保护小芽的最后退路,毫无保留地交了出来。
俘虏被移交审讯后的第二天,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然而,本该像往常一样跑进主控室,坐在属于她的那张小椅子上看动画的小芽,却连续三天都站在门口,不肯再踏入那个房间一步。
她只是抱着她的小熊玩偶,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里面忙碌的大人们,小声地,反复地呢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