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抱着她的小熊玩偶,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里面忙碌的大人们,小声地,反复地呢喃着什么。
陆超第一次发现这个异常时,小芽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踏入主控室一步。
这个房间曾是她的专属乐园,那张为她特制的小椅子,如今空落落的,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灰。
“小芽,怎么不进来了?”陆超蹲下身,试图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只受惊的小鹿。
小芽把脸埋进小熊毛茸茸的身体里,闷闷地回答:“不想看。”
“不想看什么?”
“屏幕里的叔叔……”小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的眼睛太黑了,像没有底的洞。看着他,小熊会做噩梦。”
陆超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小芽说的是那个被关在地下审讯室的俘虏。
主控室的屏幕上,虽然大部分时间显示的是基地各处监控,但偶尔会切换到审讯室的生命体征监测画面。
孩子的感觉,远比成年人想象的更敏锐。
那份透过屏幕传来的、纯粹的恶意与绝望,已经污染了她纯净的世界。
更让苏清叶和陆超感到不安的,是小芽的画。
她的画本上,不再是彩虹和太阳,而是被无数黑色线条缠绕的小人,那些线条杂乱无章,像挣不脱的蛛网,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翻到最后一页,画面却陡然一变。
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桥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而在小女孩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根鲜红色的绳子。
那根绳子,与后院菜地里发现的“锁喉结”,颜色一模一样。
苏清叶看着那幅画,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不是简单的恐惧,这是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解析并重构她所感受到的危机。
那个站在桥上的女孩是她自己,而桥下的火焰,是她感受到的、来自陈岩内心深处的挣扎与痛苦。
这天下午,陈岩正在西侧围栏加固新安装的震动传感器,寒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一个软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哥哥。”
陈岩回过头,看见小芽抱着小熊,仰着小脸看着他。
她的眼睛清澈得像初雪融化的溪水,却又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哥哥,你能教我打结吗?”
陈岩一愣,手上的扳手顿住了。“打结?”
“嗯。”小芽认真地点头,“我想学那种……能让别人安心的结。”
安心的结……
陈岩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结:工程用的双套结,捆绑用的称人结,甚至……那个代表着血腥清洗的锁喉结。
它们都代表着固定、束缚、控制,甚至是死亡。
哪一种,是能让人安心的?
他的目光落在小芽清澈的眼眸里,那份纯粹的信任像一根滚烫的针,刺破了他心头最坚硬的冰壳。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从腰间的工具袋里,摸出一段干净但已经磨旧的粗麻绳。
他没有教任何一种军用或工程结法。
他只是将绳子的两端在自己粗糙的手掌中交叠,穿绕,然后轻轻一拉。
一个简单、对称、形如闭环的结出现在他掌心。
“这个叫平安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如此温柔的话,“它不绑东西,也不绑人。你看,它是一个圈,没有头,也没有尾。老人说,把它送给要出远门的人,就是告诉他,这个圈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他回来,把这个圈重新合上。”
他把绳结递给小芽:“这不是武器,也不是锁链。它是用来记住,有人在等你回家的。”
小芽似懂非懂地接过绳结,小小的手指笨拙地模仿着。
绳子在她的手里总是滑脱,或是拧成一团死疙瘩。
她没有气馁,一次,两次,十几次……终于,在她的不懈努力下,一个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确确实实完整的“平安结”成型了。
她开心地举起绳结,像献宝一样给陈岩看。
陈岩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当晚,小芽把那个珍贵的绳结挂在了自己的床头。
第二天清晨,她惊喜地发现,绳结的圈圈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被风干得很好的红色辣椒花瓣。
那是陈岩在温室里种的唯一一株观赏辣椒,他曾说过,那是他家乡的颜色。
苏清叶在监控里看到了这一切。
她看到小芽的情绪明显好转,甚至会主动跑到围栏边,看陈岩工作。
但她骨子里的警惕并未消散。
她调出了陈岩最近一周的所有行动轨迹,发现了一个疑点。
每天凌晨三点,在交班之后,陈岩都会独自一人前往北山壁一处早已废弃的通风口。
他从不进入,只是在外面停留整整十分钟,然后离开。
那里是监控的绝对死角。
一个深夜,苏清叶如鬼魅般跟了上去。
她藏身于百米外的岩石阴影中,用高倍夜视仪锁定了那个身影。
寒风呼啸,陈岩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对着漆黑的通风口。
良久,他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被摩挲得边角泛黄的旧照片。
他没有看,只是用打火机点燃了它。
小小的火光在他坚毅的脸庞上跳动,映出了一双盛满无尽哀伤的眼。
火光熄灭,灰烬被山风卷走,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苏清叶默默地看着,没有现身。
她回到主控室,打开自己的作战手册,找到一页。
上面用红笔记着一个代号和一行小字:“陈岩——‘守桥’部队幸存者,心理创伤评估:高危。清除预案:A。”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的末尾,用力划下了一道长长的、决绝的横线。
几天后的夜里,基地遭遇了末世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电力故障。
备用发电机组过载,导致全境断电,陷入了长达六小时的死寂与黑暗。
尖锐的哭喊声瞬间刺破了主屋的宁静。
“妈妈!我怕!好黑!”
几乎在小芽哭声响起的同一秒,一道身影撞开了她的房门。
不是住在隔壁的陆超,而是从警卫宿舍狂奔而来的陈岩。
他没有去开应急手电,而是径直冲到床边,一把抓住小芽冰冷的小手。
黑暗中,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床沿,用自己粗糙温热的大手,一遍遍在小芽的手心里比划着那个“平安结”的动作。
一圈,一绕,一拉。
同时,他嘴里哼唱起一段不成调的、极其简单的童谣。
旋律很陌生,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那是他牺牲的女儿,生前最喜欢的一段旋律。
小芽的哭声渐渐止住,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触碰到陈岩手掌上厚重的老茧和狰狞的伤疤。
她的小手紧紧抓住那只大掌,小声说:“哥哥,你的手……好暖。下次,我也给你做一个结。”
电力恢复时,已是黎明。
小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苏清叶,郑重地请求使用基地的内部广播系统。
半小时后,一段清脆的童音,通过每一个角落的扬声器,传遍了整个基地。
“喂?喂?听得到吗?我是小芽。致所有在外面巡逻的叔叔和哥哥,还有守在了望塔上的姐姐们:今天,我学会了打一个平安结。以后,每天晚上你们回来的时候,我会在主屋的门把手上系一个红绳圈。那不是陷阱,也不是警报。那代表……家里有人在等你们。”
录音播放完毕,整个基地陷入了一阵奇异的寂静。
通讯频道里没有任何声音。
一秒,两秒……十秒后。
滴滴滴,哒。
来自不同岗位的通讯器,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三短一长的信号音。
那是国际摩尔斯电码中的“R”——收到。
当晚,陈岩结束了最后一轮巡逻,他拖着疲惫的脚步经过主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常坐的那把、位于走廊尽头的椅子。
那把椅子上,原本盖着一块耐脏的蓝色帆布巾,此刻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用细细的红绳精心编织的手带,被整整齐齐地铺在坐垫中央。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那条手带。
结法很稚嫩,却无比熟悉,正是他教给小芽的那个“平安结”。
他猛地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
苏清叶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夜色模糊了她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清冷的轮廓。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仿佛有一股暖流击穿了层层冰封。
陈岩下意识地并拢双脚,挺直了早已习惯性微驼的背脊,对着那扇窗,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净利落,一如他初入伍时那般挺拔。
只是这一次,他的肩膀,前所未有地放松。
苏清叶收回目光,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是漫长永夜里,难得的一个不那么寒冷的夜晚。
窗外,广播塔顶端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将一抹微弱的红光,投射在她的窗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