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蜂鸣声仿佛一根钢针,瞬间刺破了主控室内的安宁。
那不是变异生物靠近的震动警报,也不是设备故障的低沉嗡鸣,而是一种高频的、从未有过的环境异常信号。
“怎么回事?”陆超第一时间冲到小芽身边。
苏清叶的目光早已锁定在中央大屏上。
屏幕上,基地正上方的气象云图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一片仅有足球场大小的乌云,边缘锐利如刀削,色泽是诡异的铅灰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高空凝聚成型,目标精准得仿佛装了导航,直指他们的安全屋。
而在这片云之外,方圆百里,是末世里难得一见的晴空万里。
“是人为的。”陈岩的声音沙哑而肯定,他死死盯着屏幕,是针对我们基地的精准打击!”
“高浓度酸雨云,”小芽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飞快地敲击着键盘,一行行数据流闪过,“成分分析……腐蚀性是普通酸雨的三十倍以上!预计五分钟后开始降雨,足以在十分钟内腐蚀穿透我们的外层钢板!”
“启动一号预案!”苏清叶的命令没有一丝迟滞,冷静得像一块寒冰,“陈岩,你负责紧急加固屋顶通风口的密封性!陆超,跟我去启动‘逆风’系统!”
“逆风”系统,是苏清叶当初设计安全屋时留下的一个杀手锏。
利用大功率涡轮风扇,在基地上空制造一个向上的强力气旋,理论上可以将小范围的降水或污染物吹散。
但它能耗巨大,且从未实战测试过。
三人如三道离弦之箭,瞬间行动起来。
三分钟后,随着一阵剧烈的轰鸣,基地顶部的伪装层下,四台巨大的涡轮风扇开始疯狂旋转,发出的咆哮声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撕裂。
一道肉眼可见的强劲气流冲天而起,狠狠撞向那片诡异的铅灰色云团。
云层剧烈翻滚,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巨兽,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溃散。
瓢泼般的酸雨终究没能落下,只稀稀拉拉地洒下几滴,落在外层钢板上,立刻冒起一阵“滋滋”作响的白烟,留下几个深黑色的腐蚀斑点。
危机解除,但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人在暗中窥伺着他们,并且拥有他们无法理解的、能够操控天象的可怕手段。
战斗后的第三天,这份沉重的压抑感始终笼罩着基地。
陆超在检修因启动“逆风”系统而过载的巡逻车电路时,脚下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俯下身,从驾驶座底下拖出一个满是油污的旧铁皮工具箱。
这辆车是他们从一个废弃的修车厂里拖回来的,箱子想必是前车主留下的。
他掂了掂,分量不轻,本想直接扔进废料堆,却在触碰到锁扣时,动作一顿。
那黄铜锁扣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边缘的金属光泽比箱体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明亮。
这不是经年累月的锈蚀,而是反复、频繁地被手指拨动、开启和关闭所留下的痕迹。
一个被遗忘在座位底下的工具箱,为什么会被如此频繁地使用?
陆超心中一动,用军刀撬开了已经不太牢靠的锁。
箱子里是常见的扳手、螺丝刀和几卷胶带。
他将工具一件件拿出,在拿起最后一层扳手时,他敏锐地察觉到箱底的夹板似乎有轻微的松动。
他用指尖一敲,发出的声音比周围更空洞。
他掀开夹板,一个被黑色绒布包裹的小包静静地躺在暗格里。
打开绒布,是三个用医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棕色玻璃药瓶。
瓶身上所有的标签都已被撕得干干净净,只在瓶底留有一串几乎被磨掉的钢印批号。
陆超将瓶底对着光线,瞳孔骤然一缩。
那串以“JYt”开头的编号,他再熟悉不过——军用特供。
他拧开其中一个瓶盖,倒出两片白色药片。
没有犹豫,他将药片凑到鼻尖,一股极其微弱的、专属于精神类管控药物的特殊气味钻入鼻腔。
两瓶抗焦虑药片,一瓶强效镇痛剂。
陆超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陈岩那双布满血丝、却总是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的眼睛。
他沉默地将一切原样恢复,把那个老旧的工具箱重新塞回了驾驶座底下,仿佛从未发现过。
但当晚值夜,在确认小芽已经熟睡后,他找到了正在主控台前复盘酸雨数据的苏清叶。
“陈岩的工具箱,我找到了。”他言简意赅,将自己的发现和盘托出,“军用特供药品,抗焦虑和镇痛类。他在隐藏自己的病情。”
苏清叶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盯着监控画面上,那个在仓库区独自检修线路的孤单背影。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调出了过去十天厨房区域的所有监控录像,以十六倍速快进播放。
陆超站在她身后,很快也发现了问题。
每一次用餐结束后,陈岩都会主动揽下清理餐具、送去消毒的活。
他会端着所有人的碗筷进入与厨房相连的高温消毒间,但每次停留的时间,都比正常操作多出三十秒到一分钟不等。
在监控的死角里,他到底在做什么?
苏清叶关掉录像,一言不发地走向厨房。陆超默契地跟上。
消毒间内,高温循环的热气尚未完全散去。
苏清叶戴上一副无菌手套,直接打开了刚刚工作完毕的消毒柜。
她没有检查碗筷,而是蹲下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消毒柜最底部的金属内胆。
在最内侧的排水口边缘,一小撮比盐粒还细的白色粉末,正挂在金属滤网上,尚未被冲走。
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片滤网,放入证物袋。
回到实验室,经过简单的化学比对,结果很快出来——粉末的成分,与陆超描述的抗焦虑药片完全一致。
真相大白。
陈岩在偷偷服药。
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将药片碾成粉末,借着在消毒间洗手的机会,混着水喝下去。
他以为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每一次微小的异常,都被这个基地的眼睛和大脑记录了下来。
他不是在隐藏背叛的企图,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维持着一个“正常人”的表象,生怕自己的“缺陷”成为拖累团队的理由。
接连两晚,小芽都从噩梦中惊醒,哭着说梦见“好多穿军装的人被关进小黑屋里”。
孩子的情绪是敏感的,基地里那股看不见的压力,也同样影响到了她。
这天下午,小芽看见陈岩正在修理广播系统,她犹豫了很久,还是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过去。
“哥哥,”她仰着小脸,将水杯递过去,“你晚上也睡不好吗?”
陈岩焊接电烙铁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焊锡差点滴在手背上。
他放下工具,接过水杯,低着头,声音嘶哑:“……有时候会做噩梦。但醒了就好了。”
他喝水时,手背上因为用力而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小芽盯着那道道虬结的青筋,忽然轻声说:“我爸爸以前也这样喝水,他说,是为了压住心跳。”
陈岩握着杯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当夜,警戒轮班。
苏清叶亲自排的班,陈岩负责东区最高的了望塔,单独值守。
“你确定?如果他发作……”陆超有些担忧。
“我自有安排。”苏清叶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去他了望塔下方五十米的备用掩体里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现身。”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
主控室的监控画面上,了望塔内的灯光突然“啪”的一声熄灭了。
紧接着,红外热成像画面显示,代表陈岩的那个热源,毫无征兆地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在地,剧烈地抽搐起来。
麦克风里传来他压抑而紊乱的喘息声,仿佛溺水之人,拼命想吸入空气,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陆超,进去。”苏清叶的命令通过单线频道发出。
下一秒,一道黑影如猎豹般从下方的黑暗中窜出,三两下便攀上了十米高的了望塔。
没有走门,陆超直接用手肘撞碎了侧面的玻璃窗,翻身而入。
他没有贸然上前触碰正在抽搐的陈岩,而是在他身边蹲下,用一种在战场上才能听到的、沉稳而有力的老兵口吻,低声喝道:“c73,这里是北岭七号撤离点,我是接应组老陆——密码是‘桥未断’!”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仿佛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陈岩混乱崩溃的意识深处。
他的抽搐猛地一滞,在黑暗中骤然睁开双眼,涣散的瞳孔瞬间收缩,死死地盯住了陆超。
极度的喘息中,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回应:“……回应码……火种……尚存……”
话音落下,他全身的肌肉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意识,终于回来了。
他看着陆超,没有惊诧,没有疑问,只是在剧烈的喘息平复后,沉默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的餐桌上,气氛有些异样。
陈岩的位置,那把空了许久的第四把椅子正中央,静静地摆着一个崭新的军绿色铁盒。
苏清叶将早餐分发完毕,才淡淡地开口:“基地的医疗资源需要统一管理。陈岩,这是你的份。”
陈岩的目光落在那个铁盒上,身体一僵。
他走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是他那三个熟悉的药瓶,被重新用防水胶带封装好。
旁边,还附上了一张手写的字条,是苏清叶那锋利如刀的字迹:“每日定时服用,由医疗组统一配给。不服不行。”
在铁盒的旁边,还放着一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扉页上同样写着一行字——《核心成员值班用药记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核心成员专属,违者禁药一周。”
核心成员。
这两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陈岩所有的伪装和防备。
他站在桌前,良久,良久。
最终,他拿起那支笔,在那本记录的第一页姓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沉重,却无比稳定。
傍晚,小芽在院子里帮着晾晒衣物时,发现陈岩换下来的那件工装裤,右侧的口袋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
“陈哥,你口袋……”她刚想开口提醒,就被身后的陆超轻轻拉住了。
陆超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做声。
深夜,苏清叶独自巡查储物间。
那件属于陈岩的工装裤,已经被清洗干净,挂在烘干架上。
她伸出手,摸向那个口袋。
里面已经空了,但她敏锐的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口袋内衬的缝线与原厂的不同。
有一段线被人小心地拆开,又重新缝合了回去。
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出自男人之手,但却缝得异常结实。
他把那个东西,藏得更深了。
苏清叶静静地抚过那粗糙的布面,转身走出储物间。
“通知下去,”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从明天起,所有核心成员,统一配发加厚防寒内衬——后勤组手工缝制,确保质量。”
片刻后,基地的某个角落,一台老式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第一次在深夜里响起。
窗外,是末世永不停歇的呼啸风声。
屋内,摇曳的灯火将几个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温暖,正悄然流淌。
没有人知道,这短暂的平静,即将在黎明时分,被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细节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