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作战会议准时召开。
金属长桌旁,除了雷打不动的苏清叶、陆超和小芽,第四把椅子上,首次有了一个沉默的身影。
陈岩坐得笔直,脊梁如一杆标枪,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一尊融入环境的雕塑。
他没有得到发言的许可,便一言不发。
苏清叶的指尖在电子沙盘上轻轻一点,基地西北角的立体结构图瞬间放大。
“西北角,c-3段电网。”她冰冷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昨夜巡查数据显示,该区域在凌晨两点到四点间,出现过三次瞬时电压跌落,最低值低于警戒线的百分之七十。陆超,你的结论?”
陆超眉头微蹙:“变异鼠类的啃咬,或是线路老化。但三次跌落间隔规律,更像是某种周期性的能源消耗。”
苏清叶的目光没有离开沙盘,却冷不丁地转向了始终沉默的陈岩:“你呢?”
这是她第一次在会议上主动询问他的意见。
陈岩似乎愣了一下,深陷的眼窝中,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像是在脑中重建整个区域的电路结构。
三秒后,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不是啃咬,也不是消耗。是缓冲盲区。那一段电网的供电模块,缺少二级蓄能单元。一旦主能源供应出现哪怕零点一秒的波动,末端电压就会瞬间跌落。如果此时有大型变异生物撞击,高压电弧根本无法有效形成。”
他的话音一落,整个主控室陷入了片刻的寂静。陆超
“解决方案。”苏清叶言简意赅。
“废旧汽车蓄电池,至少六组,串联搭建一个临时的缓冲电源组。”陈岩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我可以完成。”
“去办。”苏清叶只给了两个字。
整个上午,陈岩就像一台精密高效的机器。
他从废料堆里找出还能用的蓄电池,检测、充电、串联、接驳线路。
全程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完工后,他将所有工具擦拭干净,整齐地归还到工具墙上,转身默默离开。
他路过小芽的房间时,脚步几不可闻地一顿。
里面传来小女孩压抑的、轻微的咳嗽声。
陈岩在门口站了足足半分钟,像是在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最终,他转身走向厨房,片刻后又折返回来,将一个不锈钢保温杯轻轻放在了小芽的房门口。
杯中是滚烫的、辛辣中带着甜味的姜糖水,杯盖被他用一种特殊的、能最大化利用杠杆力臂的方式拧得极紧,确保热量不会轻易散失。
半小时后,小芽捧着那个怎么也拧不开的杯子,哒哒哒地跑到陆超面前,仰起小脸:“叔叔,这个……是你让我爸爸做的吗?好烫。”
陆超接过杯子,轻易拧开,一股浓郁的姜糖味扑面而来。
他摇了摇头,目光穿过主控室的玻璃,望向远处正在检修通讯塔的那个孤单背影。
他走过去,站在陈岩身后,低声问:“你认识她父母?”
陈岩接线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电烙铁的青烟在他脸上缭绕。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一丝飘忽:“不认识。但我女儿……也总在换季时咳。”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焊接线路,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交流份额。
陆超盯着他坚毅而孤寂的背影,良久,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厨房,在即将出锅的菜旁边,又打了一个鸡蛋,单独给他多炒了一份。
晚餐时分,那把空了许久的第四把椅子前,终于摆上了一副盛满了饭菜的碗筷。
黄色的搪瓷勺,黄色的碗。
陈岩坐下后,始终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动作克制得像是在执行最严苛的军营用餐条例,后背挺得笔直。
压抑的沉默中,小芽忽然举起了自己的小勺子,指向他碗里的一片青椒,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孩童的好奇:“哥哥,这个辣椒是你种的吗?一点都不辣,甜甜的。”
“哥哥”两个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陈岩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夹住米饭。
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女孩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戒备,只有最纯粹的好奇。
他的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紧绷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弧度,却失败了。
最终,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极沙哑的音节:“……嗯,是我种的。你喜欢,明天我教你授粉。”
苏清叶全程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吃着饭。
但在晚餐结束后收拾餐具时,她特意将陈岩用过的那只黄色搪瓷勺单独拿了出来,放入高温消毒柜。
第二天清晨,当陈岩再次坐到餐桌前时,他发现自己的位置上,那只熟悉的黄勺旁边,多了一双同款的黄色筷子。
一套完整的、独属于他的餐具。
上午,陆超拿着一件厚实的旧棉袄找到苏清叶。“给他的?”
“夜里巡更,山顶风大。”苏清叶头也不抬地校对着武器准星,语气冰冷,“我只是不想因为非战斗原因减员。”
陆超接过棉袄,看着她故作冷漠的侧脸,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你这是承认他进家门了?”
苏清叶的动作一顿,抬起眼,一记眼刀飞了过去:“再废话,今晚你替他站岗。”
当天深夜,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基地的宁静!
“警报!南侧围栏检测到高频震动!红外扫描识别……疑似大型变异犬群,数量……超过三十!”小芽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全员就位!”苏清叶的命令瞬间下达。
众人迅速赶往南侧防御阵地。
那里的围栏建在一片斜坡上,正是整个基地的薄弱点之一。
“我守那里。”陈岩主动请缨,他指着斜坡下方一处被乱石掩盖的凹陷地带,“那里的地势,可以把它们引进来。”
战斗爆发,狂风夹杂着腥臭扑面而来。
十几只体型堪比鬣狗的变异犬,龇着淬满粘液的獠牙,疯狂地撞击着电网。
陈岩冷静地利用地形,开了几枪将犬群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引导它们踏入他早已看准的陷坑。
然而,一只格外狡猾的头犬绕开了陷阱,从侧翼阴影中暴起,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他的咽喉!
距离太近,陈岩只来得及侧身,用手臂挡开第一下撕咬,整个人便被巨大的冲击力扑倒在地,被迫进入近身搏斗。
“哥哥小心后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芽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喊声穿透风雪,通过他耳边的通讯器炸响!
这声“哥哥”,如同本能的开关。
陈岩几乎没有思考,身体的反应快于大脑,猛地向后仰头,同时反手一刀,锋利的军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那只从他背后偷袭的第二只变异犬,喉管被精准地割断,重重地砸在他身上。
他一脚踹开身上的尸体,喘着粗气,在血与火的光影中,嘴角竟咧开一个几不可见的、快意的笑容。
战斗结束,尸横遍野。
基地内,无一伤亡。
众人围坐在温暖的火炉旁,驱散着身上的寒意与血腥。
小芽端着一杯热好的牛奶,小心翼翼地走到正在处理伤口的陈岩身边,仰着小脑袋,认真地问:“我可以叫你陈哥吗?”
陈岩包扎绷带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女孩眼中真挚的光芒,沉默了良久,终于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低哑却温和:“……可以。不过要答应我,以后喊‘哥’的时候,别在战斗时。”
屋外是末世的残酷与死亡,屋内是摇曳的灯火与新生。
苏清叶坐在主控台后,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她调出基地的人员管理系统,指尖在虚拟屏幕上轻轻滑动,将一份标注着“c01-陈岩”的临时观察人员档案,拖拽进了那个只有她和陆超两人在列的“核心成员”文件夹。
确认的瞬间,火光映照下,她那常年握刀、稳如磐石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三日后,基地的一切都步入了正轨,陈岩的存在让整个防御体系的运转愈发流畅。
然而,就在一个看似平静的午后,小芽的监测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与以往任何警报都不同的、尖锐的蜂鸣。
屏幕上,基地上空的气象云图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完全违背自然规律的形态……一小片高浓度酸雨云,正在以极不正常的速度精准地向他们头顶汇聚,而周围百里,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