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枚空白的身份牌在他掌心渐渐升温,仿佛被他压抑已久的血液重新点燃。
这份承诺,比他背负过的任何军令都更加沉重,因为这一次,他守护的不再是一座冰冷的桥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愿意为他留一盏灯的家。
陆超的动作精准而高效,如同在拆解一颗最精密的炸弹。
他按照陈岩图纸上的标注,在西侧b7通风井找到了那个结构性松动点。
情况比图纸上描述的更加凶险,固定用的主螺栓已经锈蚀断裂,整个通风管道的外壳全靠着一层厚实的保温材料和几根辅助钢筋勉强吊着,像一颗悬在基地咽喉上的定时炸弹。
在拆卸外层锈蚀的金属板准备进行加固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异常的冰冷与平滑。
那不是混凝土应有的粗糙质感。
他目光一凝,停下所有动作,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特制的钢凿,沿着那片异常区域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敲击。
粉尘簌簌落下,一截被包裹在防水油布里、深埋于混凝土夹层中的东西,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那是一段盘绕紧密的金属线圈,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涂层,几根比发丝还细的导线从末端延伸出来,没入墙体深处。
陆超的呼吸瞬间放缓。
这东西,绝非民用规格。
它的制式、封装方式,以及那种独特的军用频段干扰装置的特征,让他瞬间回到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用绝缘钳剪断了所有可见的连接导线,然后用撬棍将整个模块完整地从墙体中剥离出来。
这东西被掩埋得极深,显然是在基地建设之初就预设好的。
他将沉甸甸的线圈模块带回主控室,稳稳地放在苏清叶面前的金属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b7通风井夹层,深度四十三公分。”陆超的声音低沉,“非本基地供电系统,有独立能源痕迹,但已经失效。”
苏清叶戴着战术手套,拿起那块线圈。
只一眼,她冰冷的眼眸中便闪过一丝了然的寒光。
“‘蜂巢’系统。”她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旧政权时期,安全部用来远程监听反抗组织基地的窃听系统残件。一套完整的‘蜂巢’,能覆盖三公里范围内的所有亚音频和电磁信号,无一遗漏。”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线圈表面,像是在抚摸一件来自地狱的艺术品。
“这个基地,从建成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座被严密监控的笼子。”
陆超眉头紧锁:“但陈岩的图纸,恰好标出了这个通风井的结构弱点。他知道这里有东西?”
“不。”苏清叶摇头,眼神锐利如刀,“他不知道这里有窃听器,但他知道这个基地的所有结构图。他给我们的图纸,看似详尽,实则避开了所有可能存在信号盲区和监控死角的位置。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引导我们走在他认为‘安全’的路上。”
这种被引导的感觉,让苏清清叶浑身不适。
信任是一回事,但将基地的安危完全寄托在一个尚未完全验证的人身上,是致命的。
“小芽。”苏清叶的声音在主控室内响起。
一直戴着耳机分析音频的小萌娃立刻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
“启动‘双轨巡逻制’。”苏清叶的指令清晰而冷酷,“明面,由陆超叔叔带队,按照我们既定的常规路线巡查。暗线,由我亲自走一遍陈岩提供的‘安全路线’,验证其真实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把始终空着的第四把椅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走到桌前,看似随意地拿起一张备用的基地外围草图,用笔在上面画出了一条错误的、充满了明显陷阱的巡逻路线,然后将这张错误的地图压在了餐桌一角,正好是那第四个座位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才带着装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两个小时后,苏清叶如鬼魅般返回。
她没有先看监控,而是径直走向餐桌。
那张错误的地图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从未被动过。
但她的目光,却落在了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椅背上搭着的蓝色布巾,原本是垂直悬挂的,此刻,左下角却被微不可察地向内折叠了三公分。
她的视线随即移回地图。
伸出戴着薄手套的食指,在地图的边缘轻轻一划。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纸张纹路融为一体的折痕,清晰地反馈到她的指尖。
那是一个用指甲划出的、代表“此路不通”的老兵暗记。
陈岩,看过了她的“陷阱”,并用他们之间心照不焉的方式,给出了警告。
苏清叶心中再无半分犹豫,转身再次融入黑暗。
这一次,她的路线,与陈岩图纸上标注的“安全路线”完全重合。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在一座废弃的大型车库背后,苏清叶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路线图上标注的一个普通物资存放点。
但她敏锐的杀手直觉,却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属于废墟的、微弱的铁锈和腐败气息。
她绕到一堆坍塌的混凝土预制板后,果然发现了一个被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地下入口。
厚重的铁门已经锈迹斑斑,但门轴和锁芯周围,却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堆积。
近期,有人频繁进出这里!
苏清叶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几十米外的一处高点,将整个入口置于自己的狙击视野之内。
半小时后,一个黑影如预料中那般悄然接近。
他的脚步轻盈而迅捷,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苏清叶勘察过的安全落点上,完美避开了周围几处伪装的陷阱区。
就在那黑影的手即将触碰到门锁的瞬间,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头顶的黑暗中传来,仿佛来自九幽的审判。
“c73,你踩的是第三颗压力雷。”
那黑影的动作猛然顿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有惊慌后退,只是缓缓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知道。所以我绕开了左边半步,那里是承重墙的基座,压力不会传导。”
苏清叶的身影从黑暗中降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三步的距离。
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清晰地审视这张脸。
陈岩,左边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陈年旧疤,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常人更加冷硬。
眉骨微凸,眼窝深陷,确实是常年在地下坑道作业的工程兵所特有的面部特征。
苏清叶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把高强度战术手电扔了过去。
陈岩稳稳接住。
“你说你知道通风井会塌。”苏清叶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那你现在告诉我,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陈岩握着手电,沉默了足足五秒。
他似乎在进行着剧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地下储油罐改造的临时监禁点。根据我在档案室看到的零星记录,这里前后关过至少七个‘实验体’,最后……只剩两个活着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与苏清叶直视,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你们现在的营地,就是当年‘北岭七号’实验站的旧址。”
一声令下,陆超带领的破门小组迅速赶到。
沉重的铁门被暴力破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门后果然是一间间狭小压抑的拘押室,墙壁上布满了抓痕,地上还散落着已经断裂的镣铐。
而在最里间的一面墙壁上,他们找到了一组用利器刻下的痕迹——是某种计数标记,一排排,触目惊心。
在最后一排的末尾,清晰地刻着几个字:“第19次清洗”。
“清叶姐姐!”小芽的声音通过通讯器急促地传来,带着一丝孩童无法理解的惊恐,“我刚刚把‘第19次清洗’和‘北岭七号’作为关键词进行了历史数据模糊匹配……每一次天灾等级加剧之前,我们这个坐标附近,都有类似的‘实验站’被激活的能源波动记录!”
主控室内,陆超和苏清叶通过监控画面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和寒意。
这场席卷全球的末世天灾,或许……根本不是自然形成!
而是一场被精心策划、有组织、分阶段推进的……“清洗”!
撤离前,苏清叶让所有人都先走,只留下了陈岩。
当陈岩走过那片菜地边缘,经过陆超插下的那根红绳木桩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小截已经褪了色的、不知从哪里省下来的布条,沉默地、郑重地,将其系在了木桩的顶端。
他打的结很奇特,与陆超的死结完全不同,但同样牢固。
远处,一直用夜视仪观察着这一切的陆超,瞳孔微微一缩。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苏清叶说:“那是我们连队的老规矩。那个结的意思是——‘此处已净,可安营’。”
苏清叶盯着那个在寒风中微微摆动的、崭新的布结,看了许久。
那是陈岩用自己的方式,在宣告这片区域经过他的勘察,再无致命威胁。
他不仅交出了情报,更交出了一个老兵的信誉和担当。
“通知后勤。”苏清叶终于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果决,“给他配枪。”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为这件事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明早七点,让他列席作战会议。”
苏清叶的目光落在主控室的作战沙盘上,那片代表着基地西北角的防御区域,在她眼中,忽然浮现出无数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细微光点。
有些是机会,但更多的,是足以致命的漏洞。
而现在,她有了一个能看懂这些漏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