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茗轩的木质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清茗轩三个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里藏着几分随性。林辰推开门时,风铃响了一声,像把细碎的阳光洒在地上。
店里很静,只有沸水冲过茶叶的声。靠窗的第三个座位空着,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桌面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像谁铺了层碎金。一个穿靛蓝布衫的老板娘正坐在吧台后,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弄,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她的耳朵上戴着助听器,看到林辰时,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陈阳的朋友?老板娘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怕惊扰了店里的安静。
林辰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桌面的木纹:他说,钥匙在您这儿。
老板娘放下算盘,从抽屉里拿出把黄铜小钥匙,钥匙链是片晒干的荷叶,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他每周三下午来,总坐那个位置,她指了指靠窗的座位,看湖能让人脑子清醒
林辰走过去坐下,椅子是老榆木的,坐上去响了一声,像在回应陈阳过去的无数个午后。他弯腰摸索桌底,指尖触到块松动的木板,用钥匙轻轻一拧,暗格弹开了。
里面放着个牛皮信封,信封角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林辰抽出信纸,陈阳的字迹跃然纸上,带着他惯有的飞扬:林辰,要是看到这个,说明你撑过来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林辰的指腹抚过那句撑过来了,纸面有些发皱,大概是陈阳写的时候太用力,笔尖划破了纸背。
信封里掉出一叠照片,第一张就是马副省长和个陌生男人握手,背景是青溪镇的扶贫安置房工地,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正是扶贫款下拨的第三天。林辰想起审计报告里的缺口,那笔钱果然没进村民口袋。
他每次来都带着相机,老板娘端来杯绿茶,茶杯盖掀开时飘出缕白雾,说是拍风景,我瞅着镜头总对着市政府的方向。
林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镜湖的水波晃得人眼晕,对岸市政府大楼的门牌号清晰可见,进出的车辆车牌号在阳光下一目了然。他突然明白,陈阳说的看风景,其实是在记车牌、盯行踪,那些被他随手拍在相册里的,藏着多少双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脚印。
照片一张接一张翻过去,有马副省长的秘书深夜从商人手里接过纸箱的侧影,有工程队偷换建材的清单副本,甚至还有张马副省长和开发商在会所里笑的合影,桌上的茅台瓶子映着暧昧的灯光。
最后一张照片背面,陈阳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写着:马副省长的秘书,是突破口。
林辰的指尖顿在那句上,老板娘突然说:上周他来,把照片塞进去后,坐了整整一下午。临走时说要是我没回来,就拜托给林辰了,还说你......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准确的词,看着冷,心热得很
林辰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视线。他想起陈阳总爱拍他的肩膀,说林辰你别总皱着眉,会老得快;想起两人在这张桌子上核对青溪镇的贫困户名单,陈阳把他的绿茶换成蜂蜜水,说熬夜伤胃。
那时阳光也是这样落在桌面上,陈阳的钢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影子投在墙上,像个摇摇晃晃的惊叹号。
他还留了句话。老板娘从吧台底下拿出个录音笔,说万一信丢了,这个能顶用。
按下播放键,陈阳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店里炸开,带着点笑意:林辰,别嫌我啰嗦啊。那个秘书叫赵坤,老家在镜湖镇,他妈有糖尿病,每周四会去市一院拿药。软肋这东西,用对了是钥匙,用歪了就是刀,你懂的。
录音笔里传来翻纸的声音,接着是陈阳压低的话:还有,马副省长的账本,可能藏在他情人的画廊里,画框后面......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断。林辰知道,那是陈阳出事的那天。
他把照片和录音笔小心收好,指尖捏着那片荷叶钥匙链,草木香混着茶香钻进鼻腔。窗外的湖水还在晃,像陈阳没说完的话,一圈圈荡开。
老板娘收拾茶杯时轻声说:他总说,镜州的水得清,人也得清。
林辰走出清茗轩时,风铃又响了一声。阳光落在信封上,陈阳的字迹像是在发光。他抬头望向市政府的方向,心里默念:陈阳,你的仗,我接着打。
口袋里的录音笔沉甸甸的,像揣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