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信局档案室的百叶窗拉得很低,只漏进几缕惨淡的光,落在积灰的档案柜上。林辰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门口——王主任说,匿名证人十分钟后到。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混杂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有种奇异的违和感。林辰的视线扫过墙上的挂历,停在陈阳出事那天的日期上,红圈像个未愈的伤口,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刺眼。
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帆布包,头发花白得厉害,背有点驼,走路时右脚微微跛着。他局促地站在门口,手指反复摩挲着包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老周吧?王主任起身迎上去,声音放得很轻,
老周点点头,在林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个边。他从包里掏出个用手帕裹着的东西,层层打开,露出支银色的录音笔,外壳磨得发亮,是几年前的旧款。
林市长,王主任,老周的声音带着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是电信局的接线员,周明。陈阳出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林辰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停在桌面上。他认得这支录音笔,陈阳的办公桌上有支一模一样的,说是跑线索时离不开的家伙。
老周按下播放键,电流声响了几秒后,陈阳的声音突然涌了出来,带着惯有的爽朗:周哥,帮个忙,把我近三个月和马文涛的通话记录备份一份,加密存着。
小阳,你又查什么呢?是老周的声音,带着担忧,上周马局长的人还来查你的通话记录,我没给。
查就查呗,身正不怕影子斜。陈阳笑了笑,语气突然沉下来,但这次不一样,我摸到马文涛和他哥的黑料了,扶贫款、土地买卖......够他们喝一壶的。
短暂的沉默后,老周的声音带着犹豫:小阳,马副省长可是......
周哥,我知道。陈阳打断他,声音里透着股孤勇,但总有人得站出来不是?这些钱,是青溪镇村民的救命钱,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被他们贪了。
突然,录音里传来马文涛的声音,应该是陈阳开了免提,语气凶狠得像头狼:陈阳,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马家人不是你能惹的,再查下去,小心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呵,威胁我?陈阳的笑声里带着不屑,马文涛,你和你哥贪了多少,自己心里清楚。大不了鱼死网破,我烂命一条,换你们马家身败名裂,值了!
接着是电话被狠狠挂断的忙音,录音到此结束。
档案室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周粗重的呼吸声。他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对不起他......老周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让我把备份藏好,说万一我出事,就把东西交给一个叫林辰的市长。可我......我怕了。
他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面全是悔恨:陈阳出事后,马文涛的人天天来盯着我,我吓得把备份删了,连录音笔都藏在天花板上。这些天我天天做噩梦,梦见小阳问我周哥,我的东西呢......
周哥,林辰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掌心触到对方僵硬的肌肉,现在拿出来,不晚。
老周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我把通话记录删了......
没关系。王主任递给他一杯水,我们技术科能恢复,只要你记得加密方式。
记得,记得!老周急忙点头,眼里泛起希望的光,陈阳说,密码是的拼音,qingche,他说做人就得清澈点
林辰的眼眶突然一热,陈阳总说镜州的水得是清的,人心也得是清的。原来他把这份清澈,藏在了密码里,藏在了每一次坚持里。
老周喝了口水,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看着林辰,突然说:林市长,出事那晚,我在陈阳坠楼的楼下看到一个人,穿着黑色冲锋衣,戴着口罩,身形和您很像。
林辰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他。
那人手里拿着个相机,对着楼上拍。老周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探究,后来警车来了,他就走了。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才明白,他是不是在......
是我。林辰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那晚我收到匿名消息,说陈阳有危险,就赶过去了。我看到周志国的车停在暗处,拍了照,但没敢靠近。
他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照片,夜色太暗,只能看清车牌号的后三位,和周志国的车对上了。
老周看着照片,突然叹了口气:我就说不像坏人......
周哥,林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陈阳除了让你备份通话记录,还说过别的吗?
老周皱着眉想了想,突然拍了下大腿:对了!他还托我存了样东西,放在他常去的咖啡馆,说万一他取不了,就让值得信的人去拿
哪家咖啡馆?林辰追问。
镜湖边的清茗轩,老板是个聋人,姓苏。老周回忆着,陈阳说,东西放在靠窗的第三个座位,桌子底下有个暗格,钥匙在老板那儿,报他的名字就行。
林辰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清茗轩他去过,上个月还和陈阳在那儿谈过青溪镇的案子,靠窗的第三个座位,是陈阳的专座,说能看到湖,脑子转得快。
那时陈阳还笑着说:林辰,等这案子结了,我请你在这儿喝最贵的茶,庆祝咱们打了场胜仗。
如今,茶还在,人却没了。
我这就去。林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有种预感,陈阳藏在咖啡馆的东西,可能是压垮马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市长,老周突然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这是去年局里团建时拍的,小阳非要和我合影。
照片上,陈阳搂着老周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老周站在旁边,有些拘谨地笑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层纱。
林辰的指尖拂过照片上陈阳的脸,心里默念:陈阳,等着,我一定把你的仗打完。
走出电信局时,秋风卷着桂花落在肩头,带着清冽的香。林辰抬头望向镜湖的方向,那里水汽氤氲,像蒙着层神秘的面纱。他知道,陈阳藏在咖啡馆的东西,或许会揭开最后一个秘密,也可能藏着更凶险的陷阱。
但他不能停。
就像陈阳说的,总得有人站出来,守着这份清澈。
林辰发动汽车,朝着镜湖的方向驶去。车窗外,梧桐树叶一片片落下,又被风吹起,像一群追逐光明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