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招待所的会议室里,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漏进几缕斜斜的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林辰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捏着那个黑色U盘,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外壳,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赵立东推过来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桌面干净得只剩下回收站图标。插进去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老张已经交代了,这是陈阳最后的备份。
林辰的指尖悬在USb接口上方,突然有些犹豫。他怕,怕看到陈阳最后的样子,怕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变成扎心的刺。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在为即将揭开的真相倒计时。
没事的。赵立东递来张纸巾,陈阳是条汉子,他不想看到你这样。
林辰深吸一口气,将U盘插了进去。文件夹的名字很简单——给林辰。点开后,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47分钟。
双击播放的瞬间,陈阳的脸突然出现在屏幕上。他看起来瘦了很多,眼下的青黑像晕开的墨,头发乱糟糟的,却依旧笑得明亮,露出两颗小虎牙。背景是他的办公室,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角落里放着半盒吃剩的薄荷糖。
林辰,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陈阳挠了挠头,突然卡壳,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只是笑了笑,不说这个了,说正事。
他起身关掉办公室的灯,只留盏台灯,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周志国想把化肥厂那块地卖给开发商,你知道吧?我查账的时候发现,他和马文涛不仅挪用了三千万扶贫款,还伪造了村民的签字,把青溪镇的林地也划进了开发范围。
屏幕突然抖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门,陈阳瞬间绷紧了背,压低声音:他们找了社会人堵我,昨天在停车场被我甩开了,但我知道,他们不会罢休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个账本,对着镜头翻了几页,这是他们转移资产的记录,我已经备份了三份,一份寄给省纪委,一份藏在......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响,陈阳的声音变得模糊:操!他们来了!接着是打斗声、怒骂声,还有陈阳的闷哼。林辰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
几秒钟后,画面重新稳定下来,陈阳的额角在流血,衬衫被撕开道口子,却依旧举着相机:林辰,我把证据藏在化肥厂地下室的通风管道,红绳系着的油纸包,你一定能找到。他喘着气,眼神突然变得格外认真,要是我没回去,麻烦你帮村民讨回公道,那片林地是他们的命根子......
视频的最后,陈阳对着镜头笑了笑,抬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声音轻得像叹息:别让我失望啊。
画面定格在他的笑容里,接着变黑,只剩下播放器的进度条走到了头。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林辰盯着黑屏,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U盘上,一声,像块石头投入深潭。他一直以为陈阳的死是意外,一直自责没能早点发现异常,却没想到,陈阳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像只勇敢的哨塔,在倒下前把所有信息都传递了出去。
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老张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顶旧帽子,陈队出事前三天,把所有证据寄给了省纪委,还特意交代,等你找到地下室的账册再把这事告诉你,怕你一个人扛不住压力。
林辰想起老张递U盘时说的话,想起那些匿名的短信,想起通风管道里的油纸包——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陈阳用自己的方式,为他铺好了前路,甚至连他可能会退缩、会害怕,都提前想到了。
他总说,你是镜州的希望。老张的声音带着哽咽,说你敢叫停污染项目,敢跟周志国叫板,比我们这些老油条有冲劲。
赵立东轻轻敲了敲桌子,屏幕上跳出省纪委的回执单,显示陈阳寄出的证据在他出事当天就被签收了。我们早就开始调查了,只是没想到他们敢这么快动手。他看着林辰,陈阳的牺牲没有白费,现在人证物证俱全,马文涛和周志国跑不了。
林辰擦掉眼泪,指尖在键盘上敲了敲,调出陈阳藏在U盘深处的另一个文件——是份名单,上面记着所有被周志国威胁过的村民,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陈阳的备注:王大爷,儿子被打断腿,需保护李奶奶,独居,门口装监控......
最下面一行写着:林辰的父亲,周志国握有旧账,注意保护。
林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胀。陈阳连父亲的事都想到了,这个永远笑得没心没肺的家伙,其实比谁都细心,比谁都勇敢。
老张,谢谢你。林辰站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陈阳的事,还没完。
老张重重地点头,转身时,林辰看见他用袖子抹了把脸。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传来嘈杂的声响。周志国被两个警察押着走过,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西装沾满了尘土,却依旧梗着脖子,像只斗败的公鸡。经过林辰身边时,他突然停下,猛地挣开警察的手,唾沫星子喷了林辰一脸:
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告诉你,马家人的根基深着呢!你爸那笔钱,你妹妹的工作,还有陈阳的死......他笑得狰狞,你们斗不过马家人!早晚得给我陪葬!
警察迅速捂住他的嘴,拖拽着往前走。周志国的吼声透过手掌传出来,含糊不清,却像根毒刺,扎进林辰的心里。
马家人?林辰想起马文涛每次提到他哥哥时的得意,想起周志国账册里那个模糊的马书记,想起陈阳视频里没说完的话——原来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赵立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听他胡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他的眼神里,却掠过一丝凝重。
林辰望着周志国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像条通往未知的路。他知道,周志国的话不是空穴来风,马文涛背后的势力,陈阳没说完的秘密,还有父亲那笔说不清的,都在等着他去面对。
但这一次,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后,站着陈阳的信念,站着青溪镇村民的期盼,站着所有为清澈而战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你爸到家了,在给你煮鸡蛋。
林辰笑了笑,回复:等我回来。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坚定得像在丈量土地。斗争或许还没结束,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光明就永远不会缺席。就像陈阳说的,别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