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的接待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墙被阳光晒得发黄,墙角的饮水机响了一声,吐出半杯带着水垢的水。林辰坐在塑料椅上,指尖捏着那份签满名字的证据清单,纸页边缘被汗水浸得发卷。
林市长,实在对不住。年轻的警员搓着手,眼神躲闪,不敢看他的眼睛,周志国......已经取保候审了。
林辰猛地抬头,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人证物证俱全,你们凭什么放了他?
警员的喉结动了动,压低声音往门口瞥了眼,才敢说:上面打招呼了。他飞快地吐出几个字,马副省长那边......
马副省长?林辰的手指骤然收紧,清单上的字迹被捏得模糊。马文涛的哥哥,那位在省里分管工业的副省长,终于还是出手了。他想起周志国被带走时的狂吼,想起马文涛提到哥哥时的得意,原来那张网的顶端,藏着这样一尊大佛。
证据明明......
证据不足。警员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无奈,周志国说录音是伪造的,账册是村民诬陷,就连陈阳的视频,也被说成是个人恩怨他从抽屉里拿出份文件,这是上面的批示,您看看吧。
林辰接过文件,纸张上的红章刺得人眼睛疼。查无实据,暂缓处理八个字,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仓库里那场胜利的余温。他突然明白,周志国敢那么嚣张,不是没有底气的——马家的势力,早已像藤蔓一样,缠上了镜州的每一寸肌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王主任三个字,是省纪委负责此案的王建国。林辰按下接听键,指尖还在发颤。
小林,别慌。王主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种沉稳的力量,我们收到陈阳的补充材料了,是他藏在省档案馆的备份,里面有马副省长给周志国的亲笔批示,还有几笔可疑的资金往来。
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真的?
刚解密,正在核实。王主任顿了顿,你们市公安局那边有动静,我们知道。马家想压下去,没那么容易。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注意安全,他们狗急了,可能会乱来。
挂了电话,林辰看着窗外。警车在楼下缓缓驶过,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他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辰娃,这世道有时候黑,但黑不透,总有光钻得进来。那时候父亲在给他煮鸡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蛋白上还留着掌心的温度。
走出公安局时,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带着秋意的凉。林辰刚打开车门,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声巨响,车尾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猛地回头,看见辆黑色轿车停在后面,车牌被污泥糊住,看不清号码。
两个穿着黑t恤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为首的留着寸头,胳膊上纹着青龙,手里转着根棒球棍,棍头的金属圈闪着冷光。林市长,不好意思啊。寸头笑了笑,眼神却像淬了冰,手滑了。
林辰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有事?
没事,就是想劝劝您。寸头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识相点就别掺和周局的事,马家人不是你能惹的。你爸的工作,你妹妹的编制,甚至你自己的位置......他掂了掂手里的棒球棍,想保,就得懂规矩。
林辰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王主任的号码,按下免提键。什么规矩?他故意拖延时间,目光紧紧盯着寸头的脸。
规矩就是......寸头的话没说完,突然瞥见林辰手机上的通话界面,脸色骤变,你他妈......
这位同志,王主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清晰地落在空气里,你们的车牌号虽然糊了,但监控拍到了。刚才的话,我们也录下来了,正好给案子加条威胁证人的罪名。
寸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棒球棍掉在地上。另一个男人拉了拉他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往车上跑,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很,车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辰握着手机,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刚才的冷静都是装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马家既然敢动陈阳,就敢对他下手。
小林?你没事吧?王主任的声音带着关切。
没事。林辰深吸一口气,他们跑了。
我们派的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王主任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怒意,这帮人,真是无法无天。他顿了顿,突然说,告诉你个好消息,马副省长涉嫌包庇,我们已经动手了。
林辰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捏得发白。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仿佛能看到,省纪委的同志们正在加班加点,灯光亮得像一片星海;能看到陈阳的档案被一页页翻开,字迹里藏着的勇气,正在穿透时光的尘埃;能看到父亲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那棵重新抽出新芽的老槐树,笑得满脸皱纹。
动手了三个字,像一声号角,吹散了刚才的阴霾。林辰知道,这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马家经营多年的根基,不会轻易崩塌,接下来的较量,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但他不怕了。
手机里传来王主任翻动文件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说话声,忙碌而有序。林辰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后视镜里,公安局的大楼在阳光下矗立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想起陈阳视频里最后的笑容,想起老张脸上的疤,想起村民们举着锄头的样子。这些碎片,此刻在他心里拼凑起来,变成了一面盾,坚硬而温暖。
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远处稻田的清香。林辰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晚上回家吃饭,想吃您煮的鸡蛋。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发动了汽车。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的声响,像在说:路还长,但总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