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闻轩主动引导那冰冷的推演能量涌入右臂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手臂的颤抖瞬间停止,变得如同铁铸一般稳定。一股不属于他的、绝对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情绪,席卷了他的身心。脑海中那些代表良知与过去的纷乱意象,如同被冰封般凝固、淡化,最终被压制到意识的最深处。
此刻,他的眼中只有那本朱红册子,只有那空白的一页,只有那需要记录的交易。情感被剥离,只剩下纯粹的目的和执行。
他落笔了。
笔尖触及纸面,再没有任何犹豫。朱砂墨流畅地倾泻而出,勾勒出工整而冰冷的字迹。他记录的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准:
【景和七年,十月廿五,于梅公外书房。】
【盐商总会长钱不多,为其侄钱广进,谋江安府通判缺。】
【议定:身价银两万两。】
【分润:梅公得一万,林闻轩得六千,经办胥吏分四千。】
【备注一:已付讫。钱广进候任。】
【备注二:郑布政使处,已由梅公另行打点,无碍。】
【记录人:林闻轩。】
写到最后“林闻轩”三个字时,那股外来的冰冷能量达到了顶峰,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纹,似乎都透过笔杆,被某种力量悄然拓印在了那名字之上,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无法言说的绑定感。
笔停,墨凝。
林闻轩缓缓放下那支仿佛重若千钧的紫毫笔。手臂恢复了知觉,那股冰冷的能量如潮水般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这一笔的落下,被彻底抽离了,埋葬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云山县还有一丝彷徨和挣扎的林闻轩了。他的名字,他的罪证,他未来的命运,都已牢牢系于这本《红册》之上。他真正成了这腐败同盟链上,一个无法脱离的齿轮。
梅知节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满意、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复杂情绪。他轻轻抚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好,字迹工稳,条理清晰。闻轩,你果然没有让为师失望。”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闻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看似亲切,却让林闻轩感到一阵寒意。
“从此,你我便真正是自己人了。”梅知节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力,“好好干。这《红册》之上,未来必有你更重的一笔。至于柳如丝那边……”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闻轩一眼,“她身份特殊,有些事,你心中有数即可,不必深究,亦不可怠慢。她于你,或许另有一番机缘也未可知。”
柳如丝!梅知节果然知道柳如丝与自己的接触,甚至可能知道她隐约察觉金手指副作用的事情!他这话是警告?还是暗示?
林闻轩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道:“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嗯,”梅知节满意地点点头,“去吧。新任通判的钱广进,不日即将上任,相关事宜,你多费心。还有,漕运新政的条陈,你也需抓紧,那里面的好处,可不比一个通判之位小。”
林闻轩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当他走出梅府,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的空气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下意识地抬起刚才握笔的右手,凝视着。手掌似乎并无异样,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烙印已经生成,将他与那本遥远的《红册》正本,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而他脑海中那推演之力,在经历了刚才的异变后,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同。它依旧存在,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给出的信息似乎更清晰,但也更……冷酷了。
一条新的、充满诱惑与风险的道路,已经在他眼前展开。他踏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看似光辉,实则步步杀机的未来。他知道,他已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