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闻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梅府那间压抑书房的。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却猛地顿住——那只刚刚在《红册》正本上写下名字的右手,掌心处,竟隐隐浮现出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线,如同朱砂沁入肌肤纹理,蜿蜒出一道诡异的符印,转瞬却又消失不见。
是幻觉?还是……
他心头剧震,强行压下惊疑,快步登上马车。车厢摇晃,他闭目凝神,试图驱散那份不适,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某个遥远的存在之间,建立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联系。那本朱红册子,仿佛成了一个活物,而他的名字,便是献祭的烙印。
回到府衙书房,屏退左右,他迫不及待地再次尝试催动那推演之能。这一次,异变陡生!
脑海中不再是清晰冷静的文字提示,而是一幅幅快速闪动的、带着淡血色光晕的画面碎片:
画面一:新任通判钱广进趾高气昂地踏入府衙,对着几名老吏呼来喝去。
画面二:深夜,被克扣了五百两银子的胥吏王五,在赌场输红了眼,愤懑地摔了酒杯,眼神阴鸷。
画面三:漕帮码头,几个看似普通的力夫在装卸货物时,交换着隐晦的眼神。
画面四:柳如丝在对镜梳妆,镜中她的眼神复杂,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枚样式奇特的玉佩。
这些画面混乱、跳跃,带着强烈的情绪色彩和暗示,却不再有明确的风险概率和行动建议。推演之能似乎因《红册》正本的绑定而产生了未知的进化或者说……污染?它变得更直观,却也更加难以捉摸,带着一股不祥的血色。
林闻轩感到一阵头痛欲裂,精神力的消耗远超以往。他揉着额角,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这些碎片。
钱广进的嚣张在他的预料之中,小人得志罢了,暂时不足为虑。王五的怨愤是个隐患,需要留意。漕帮力夫的眼神……莫非漕运之事还有隐情?最让他在意的,是柳如丝那枚从未见过的玉佩,以及她眼神中那抹复杂难明的东西。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新任钱通判在外求见,说是……来拜会上官。”长随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林闻轩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的纷乱景象和身体的不适,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让他进来。”
钱广进几乎是踮着脚尖进来的,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抑制不住的得意。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六品官服,但举止间却依旧带着盐商之家熏染出的市侩气。
“卑职钱广进,叩见林大人!多谢大人提携之恩!卑职日后定唯大人马首是瞻,鞠躬尽瘁……”他噗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言语肉麻至极。
林闻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心中却无多少波澜。他甚至能通过那异变的推演之力,隐隐感受到钱广进内心深处那膨胀的欲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权力的轻蔑——此人可用,但不可信,需以利驱之,以威慑之。
“起来吧。”林闻轩淡淡道,“既入官场,当知规矩。办好你的差事,约束好你的家人仆役,便是对本官最好的回报。若有人仗着你的势为非作歹,或是在差事上出了纰漏……”他语气转冷,“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钱广进浑身一颤,连忙道:“卑职明白!卑职一定严加管束,恪尽职守!”
打发走钱广进,林闻轩独坐案前,看着自己那只似乎与往常无异的右手。名字入了那《红册》,他得到的不仅是梅知节更深层的“信任”和更大的权柄,还有这变得诡异莫测的“金手指”,以及那如影随形的、与罪恶绑定的冰冷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