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闻轩的手臂僵硬,笔尖的朱砂墨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滴落了一滴在空白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如同心头泣出的血。
梅知节并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阅尽官海沉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器物,或是在等待一个必然的结果。这种沉默,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催促更让人压力倍增。
林闻轩的脑海中,那预警的刺痛和混乱的意象仍在肆虐,但他强行集中精神,试图驱动那推演之力,去分析眼前真正的危机——不是记录交易本身的罪孽,而是不记录的即刻风险!
推演之力在巨大的压力下似乎发生了某种异变,不再仅仅是显示信息和风险,而是将一股冰冷的信息流直接灌入他的意识:
【当前首要威胁:梅知节的信任危机。笔落,则入局,虽背负罪责,但可获得短期安全与资源倾斜。笔不落,则被视为异类、不稳定因素,可能被清除。清除概率:87.3%。】
【《红册》正本疑似与“运数”“命轨”相关之物,长期绑定,恐难剥离,慎之!】
【检测到环境威胁:暗处隐匿护卫三人,气机锁定,已达临界。】
87.3%的清除概率!暗处三名护卫气机锁定!
林闻轩的冷汗流得更急了。这不是选择,这是生死一线的逼迫!梅知节哪里是让他记录,分明是逼他交投名状,用这《红册》正本,彻底斩断他所有的退路!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推演之力会发出如此绝望的预警。它预警的不是眼前的生死,而是绑定《红册》后那漫长而黑暗的、注定毁灭的未来!
就在这时,梅知节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林闻轩的心上:“闻轩,你可知,这天下为何需要规矩?为何需要……名录?”
他不等林闻轩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因为人心似水,散漫难收。若无堤坝约束,若无渠道路引,终成泛滥之势,毁田伤禾。这《红册》,便是堤坝,便是渠道路引!它将散乱的人心欲望,规整起来,导向该去的地方。在这里面,每个人都有他的位置,都有他的价码。清楚了,明白了,这系统才能运转,这天下……才能太平。”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古井深潭,映照着林闻轩苍白而挣扎的脸:“你,是想做那被规矩约束、被渠道引导的水,最终汇入江河,滋养一方?还是想做那漫出堤坝、最终干涸在滩涂上的……无根之水?”
无根之水,干涸滩涂!这就是不清不楚、不被信任的下场!
林闻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并未完全褪去,但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已经逐渐取代了彷徨。他看到了,摆在他面前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理想与现实的抉择,而是生存与毁灭的单选题。
为了生存,他必须先踏入这注定毁灭的路径!这是何等的讽刺与悲哀!
他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学生……明白了。”
梅知节微微颔首,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状态,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并非出自他口。他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闻轩深吸一口带着墨香与檀香的冰冷空气,试图压制住依旧颤抖的手臂。他知道,仅凭意志,恐怕难以完美落下这一笔。他将心一横,不再去抗拒脑海中那预警的推演之力,反而尝试着,将那股冰冷的、带着绝望气息的能量,引导向自己持笔的右手!
既然这力量预示毁灭,那便让这毁灭,先从这坚定背叛初心的一笔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