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我到了……这里……这里,一半是疯人院,一半是地狱。”
电话那头,市委书记赵卫东的呼吸声消失了。秘书小钱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市委书记,此刻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说清楚。”赵卫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小钱咽了口唾沫,试图用自己贫乏的语言,去描述眼前这超现实的景象。
“一部分工作人员,就是报告里提到的那些态度恶劣、推诿扯皮的,他们……他们疯了。”小钱的目光扫过那些快出残影的窗口职员,“他们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一个人同时办三五个人的业务,盖章、打字、复印,行云流水,一秒钟都不停。来办事的群众,队都排不起来,刚递上材料,下一秒就被塞回来一堆办好的文件,很多人拿着证件走出去,人还是懵的。”
“另一部分呢?”赵卫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危险的紧绷。
“另一部分……”小钱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他将手机摄像头,再次对准了角落里那个缓慢凝固的王建国,以及……他刚刚发现的新目标。
“另一部分,在变慢。”
就在刚才,那个之前对残疾人爱答不理的人社窗口工作人员,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以疯狂的速度处理完手头一份年审资料后,似乎是想喝口水。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保温杯。
这个简单的动作,在她身上,被分解成了无数个缓慢的镜头。
她的手臂,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迟滞,离开了桌面。指尖划过空气,仿佛在粘稠的蜜糖里游泳。她的表情先是疑惑,然后是惊恐。她想把手缩回来,可大脑发出的指令,如同石沉大海。
她的手,依旧坚定而缓慢地,向着那只近在咫尺的保温杯,进行着一场世纪远征。
“书记,人社窗口的那个,也和王建国一样了。还有税务窗口,那个总说系统慢的,他自己……也慢下来了。”
税务窗口,那个被同事称为“老油条”的中年男人,此刻正保持着一个低头找东西的姿势。他的上半身凝固在半空中,只有脑袋,在以一种令人牙酸的缓慢速度,一寸一寸地,转向抽屉的方向。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扭曲,汗水在他的鼻尖汇聚,然后像一颗饱满的露珠,停驻在那里,迟迟不肯落下。
时间,在这几个人身上,被无限拉长了。
而他们周围,是依旧在高速运转的“疯人院”。
这种对比,形成了一种极致的荒诞。
一个刚办完业务的大姐,手捧着一沓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文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变慢”的税务干部。她喃喃自语:“他这是……卡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发颤:“不,你看他的眼睛,还在动。他好像……被困住了。”
是的,被困住了。
他们的意识清醒无比,在自己的身体里疯狂地尖叫、呐喊,可他们的躯壳,却成了一座最坚固的监狱。
那个想喝水的女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指尖,离杯子还有一厘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天堑。她能感觉到口中的干渴,能感觉到心脏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个找东西的“老油条”,他只是想找根笔,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缓慢风化的石头。他能看到对面群众脸上从不耐烦到惊奇再到恐惧的表情变化,能听到周围同事快到疯狂的键盘敲击声,而他自己,却连转一下头,都需要耗费一个世纪的时光。
这是一种比任何酷刑都残忍的折磨。
清醒地,感受着自己被时间抛弃的全过程。
“咔哒。”
又一个声音。
这次是环保窗口。那个之前和安监窗口互相推诿的年轻人,他面前的电脑似乎死机了。他习惯性地抬手,想去按重启键。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开始了。
又一个。
这诡异的“缓慢”,像一种无声的瘟疫,在那些曾经以“慢”为武器的官僚身上,精准地,一个接一个地,蔓延开来。
“高效”、“便捷”、“满意”、“享受”。
苏正写下的那句批示,此刻,像一个无情的判官,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执行着它那绝对而公平的裁决。
你让百姓“快”,你就得比百姓“快”一万倍,快到疯狂。
你让百姓“慢”,你就得比百姓“慢”一万倍,慢到凝固。
大厅里,原本因为超高效率而兴奋的群众,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不再急着去那些“快”的窗口,而是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那些“慢”的窗口前,像是在参观什么奇特的展览。
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混杂着畏惧和快意的明悟。
“报应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是张大山老人。他没有走,一直坐在苏正之前坐过的椅子上。他看着眼前这光怪陆离的一幕,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宿命得偿的平静。
“这就是报应……”
他身边的群众,听到了这句话,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的,报应。
一个多么朴素,又多么解气的词。
他们看不懂这背后的原理,但他们看得懂这其中的因果。
电话那头,赵卫东沉默了很久。久到小钱以为信号已经断了。
“继续看着。”赵卫东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压抑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暗流,“纪委的人马上到。他们到了之后,你不要出面,继续向我报告。”
“是,书记。”
挂断电话,小钱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看着大厅里这泾渭分明的两极,一半是快到模糊的鬼影,一半是慢到静止的雕塑。
而那些曾经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群众,此刻,成了唯一的、清醒的、自由的看客。
这哪里是地狱。
这分明是一场,只为受害者上演的,盛大而荒诞的审判。
突然,那个“卡”住的税务干部,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恢复了正常。
而是因为,一只苍蝇。
一只普通的绿头苍蝇,嗡嗡地飞到了他的鼻尖上。
在正常人的世界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在他的世界里,这只苍蝇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了无数倍。
他能清晰地看到,苍蝇那布满复眼的头部,是如何缓慢地转动;能看到它那两只前足,是如何优雅地、细致地,一下一下地,搓着自己的口器;能看到它翅膀上每一条细微的纹路,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苍蝇开始在他的鼻尖上散步。
那细小的、带着刚毛的脚,每一次落下,都像一根钢针,在他的皮肤上,缓慢地,刺入,又拔出。
痒。
一种深入骨髓,却无法排解的奇痒。
他想打个喷嚏,或者哪怕只是皱一下鼻子,把这个该死的东西赶走。
可他的身体,依旧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意识在咆哮,在翻滚,在哀嚎。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苍蝇,在他的鼻子上,完成了进食、清洁、甚至……排泄的全过程。
最后,苍蝇心满意足地,振动翅膀,以一种同样缓慢的姿态,飞走了。
“噗通。”
税务干部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他的眼睛一翻,意识陷入了黑暗。
可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头找东西的姿势,仿佛一座永恒的雕塑,向世人展示着“懒政”的最终形态。
就在这时,政务服务大厅厚重的玻璃旋转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凌厉的、带着肃杀之气的风,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刚毅、眼神如鹰的男人。市纪委书记,马东明。
他的身后,跟着一队穿着深色西装、表情冷峻的纪委干部。他们每一个人,都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带着斩断一切的决心。
马东明接了赵卫东的电话,心中早已怒火万丈。他准备好了应对一切场面,无论是负隅顽抗,还是抱头痛哭,甚至是暴力抗法。
然而,当他带着雷霆之势踏入大厅的那一刻,他和他的整个团队,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集体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边,是快到让人眼花缭乱的疯狂服务,打印机和盖章声交织成一片战争般的交响。
另一边,是如同被琥珀凝固的活人雕塑,一个个保持着诡异的姿势,纹丝不动。
而大厅的中央,是黑压压的一片群众。他们没有吵,没有闹,只是用一种看戏般的、混杂着敬畏与解脱的眼神,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整个大厅,像一个巨大的、由现实与魔幻拼接而成的、怪诞的舞台。
马东明,这位在纪委战线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将,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大脑,不够用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唯一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瘫软如泥的王建国身上。
“把他,给我带走!”马东明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发出了第一道指令。
两个纪委干部立刻上前。
可就在他们即将触碰到王建国的那一刻,异变,再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