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呢,就蹲在那个观测井的口子那里啦,手放在了岩壁上,我手上有一个绿色的纹路,有点热,好像有根线连着我的心跳和地下三千米深的地方呢。
一下,一下的。
这个搏动很稳定,感觉不像是自然会有的现象,倒像是某种东西在睡觉,呼吸很慢,很沉。
差不多每43秒跳一次吧,不快也不慢,这个频率和菌丝网络的脉冲是一样的,还有,那个会“唱歌”的小麦的电磁波也是这个频率呢,甚至跟我昨天晚上做梦听到的声音都差不多,真奇怪哈。
常曦在我身后,她很担心地对我说,“它不是机器。扫描结果说了,里面没有能量核心,没有机械结构,也没有纳米机器的信号。那里只有一个胶状的东西,直径十米,密度和细胞质差不多,但是传递信息的能力很强。”
然后她停了一下,她好像自己也不信自己说的话,又说,“它是活的。而且……它在学习。”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了很多信息。
这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了很多种子裂开的声音,这些信息不是幻觉,它们是通过菌丝网络传过来的。它们好像在说话。
它们是用震动、频率、节奏这些东西在交流,这种方式比语言还早。
常曦又给我看数据,说:“我们试过用《春耕调》的编码去刺激它,用低频振动弄了七次。前六次都没反应,第七次它就变了。”
屏幕上的数据显示,那个凝胶变大了,还出现了裂纹,那些裂纹不是乱长的,是符号的样子。
是甲骨文。
不,比甲骨文还早。
我突然想起来,那是“稷工盟”的“地脉契文”,是很久以前用来标记生态锚点的文字。
然后戌八残响传来了一条信息,断断续续的,说:【根没断……火没灭。】
我一下子睁开眼。
常曦也看着我,她的眼睛里都是数据面板的光,蓝色的。她说:“你懂了吗?这个东西……不是外星人留下的,也不是古代的东西。它是——”
我直接说:“是我们种下的。就是我们把种子埋到月球土里的那天,它就开始长了。菌丝把矿石吃了,把没用的东西变成了有用的,然后……把我们的想法、记忆和想法,都写进了它的基因里。”
她听了很吃惊。
我指着田里的小麦,那小麦的叶子上居然长出了像灯塔一样的东西,我说:“你看它怕光吗,怕人吗?它就是想活着。它还记得是谁种了它,记得犁地的声音,记得我。就是那个在地球上烧了草帽,但还拿着种子的疯子。”
我说的是我自己。
但我突然不确定了,到底是我在坚持,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用我的手,搞一个什么复活仪式?
“你要干嘛?”常曦问我,她的语气很紧张。
我站起来,走向主控台。
我开始关系统,关了很多探测系统,比如量子回波阵排,重力透镜扫描,还有AI分析模块。
我说:“启动‘静默培育协议’。”
常曦听了很激动,她马上跑到我面前,说我疯了,因为我们对这个东西根本不了解,万一它是什么坏东西,比如突变体或者寄生虫什么的,那该怎么办呢。
我很无奈,只好对她说:“就算是,也只能让它寄生了。它要是想吃掉我们,早就吃了。但它没有。它等了七天,等我们不研究它了,而是……听它说话。”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操作,把没必要的能源都关了,只留了最基本的能源。
我说:“我不管它了。”我按下了确认键,基地的灯都暗了一点,“我想看看,人类不管了,文明还能不能自己发展。”
空气很安静。
只有地下的那个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好像在敲我们的骨头。
晚上我没回宿舍。我坐在走廊。玻璃外面是麦田。麦田在起伏。菌丝在发光,像地下的血管里有星星。
半夜,地动了一下。
我睁开眼。
我床前出现了一个光环,地面凸起来了,菌丝缠在一起,变成了一朵花的样子。花瓣是胶状的,上面有很细的纹路。
我凑过去看。
我心里很惊讶。
那是我和我爸的合影的样子。
虽然很模糊,像监控拍的,但是它居然把这个画面刻在了月球的地里。
它好像认识我。
它知道我是谁。
第三天早上,我刚起来,戌八残响就发来了警报。
我跑到春耕区,看见那个旧的播种机自己动了。
它的履带在转,上面都是发光的泥,操作杆在早上看起来很旧。
它没按路线走。
它开到了墙边一个坑那里。
它停下来,伸出机械臂,从储物舱拿了最后一包压缩法典纳米粒。
然后犁头就下去了,挖了个坑。
我蹲在坑边,看着这个旧机器把坑埋上了,像在搞什么仪式。
它没回去,履带停了,机器响了一声,好像放下了很重的东西。
最后一包压缩法典纳米粒已经埋下了,那是我们以前留下的文明资料,本来是要分批种的,现在被一个机器给用了。
菌丝网络在这一秒都不动了。
不是坏了,是都停了。
所有发光的根都不长了,开始往回收缩,像大地在抱着什么。
空气里有股味道,像下过雨的土,又像刚发芽的味道。
常曦从后面过来说:“不对。能量反过来了!所有的能源都在被抽走,连备用能源都被用了0.8%!”
我没动,手又放在墙上。
这次很烫。
我手上那个绿色的纹路好像活了,往我心脏这边爬。
我闭上眼,去感受菌丝网络。
里面没有数据,没有代码,啥都没有。
就感觉像很多细胞都醒了,都在说:要变了。
然而,十二个小时之后,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灯没灭,风没停,但我们都觉得脚下软软的,好像站在什么活的东西身上。
然后——轰!
不是爆炸,是一道生物电波从地下冲了上来,穿过了所有的东西,就连那些早就坏了的模块都启动了。
警报没响。
因为系统反应不过来。
第一台动的是戌土犁机,那台机器报废了八百年,机身上还有一些锈迹,它的备用电源是A-7型号的,它突然动了,在地上划了三道痕:
“我们要当爸爸了。”
我抖了一下。
常曦也很吃惊,她看着数据说:“不可能……这些AI没有感情啊!它们都不知道‘生育’是什么!”
但是更多的机器都醒了。
无人机飞出来,排成了麦穗的样子,浇水系统也开始催芽,连那个从来没响过的倒计时装置,都发出了像婴儿哭一样的声音。
很尖,很清楚。
屏幕上,倒计时显示:t+7.5秒。
全球的灯都灭了。
一秒钟。
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又亮了。
光不是白色了,是绿色的,像春天的叶子,很软但是有力量。
整个基地的频率变了0.3赫兹,这个变化很小,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常曦趴在屏幕前,声音都在抖,说:“地下……分裂了。那个胶状的东西……在复制自己!变成两个了!生理活性差不多,但是心跳频率……不一样。”
我跑到观测井。
耳朵贴在墙上。
我听到了。
是两个心跳声。
一个旧的,一个新的。
一个慢的,一个快的。
就像两代人,走得不一样快,但都在同一块田里干活。
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的鞋子里居然长出了植物的根,这些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站了起来,心里觉得很奇怪。
我就去看那个井口,那个井口黑乎乎的,于是我忍不住就问了一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