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不管了,我只是陪跑的。
我的手心上,有一些绿色的纹路,现在都到手腕了呢,看起来就像个藤蔓一样,而且它还在动。
我看了好久,然后我感觉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又不是疼,反正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吧。
地下三千米,那两个东西还在跳。
一个快,一个慢,一个老的,一个新的。
常曦的模型出来了,一个投影在房间中间,上面都是数据,她说:“它们在用一种方法交流。”
“你说什么?” 我靠在桌子边上问。
常曦没有回头,她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给我们看了一个图。她说,月亮上的土里有种矿,能导电。那两个核心就是通过这个矿在联系,这是一种很厉害的网络。
我愣住了。
她终于回头看我,她好像很惊讶。她说:“它们在说话。用地壳当电线,用石头当神经。”
我笑了,笑得很无奈,说:“咱们的孩子,还挺爱美,哈。”
我刚说完,那个叫戌八残响的东西就给了我一些信息——
然后,我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一些画面。我看到了一片废墟,地上都是倒了的灯塔。中间还有一个祭坛,上面放着我的旧盔甲。然后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
【那不是孩子,是“我们这一代的送葬人”。】
画面就没了。
我喘了口气,出了很多汗。
常曦扶着我,问:“你看到了?”
我点了点头,说:“它说……我们在养一个埋葬自己的东西。”
常曦听了很奇怪,于是说:“可它哼的是《春耕调》啊。”
我愣住了。
她给我看了一个音频图,有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就像爸爸和儿子在唱歌。
那个调子……是我小时候我爸哄我睡觉唱的,后来我也唱给庄稼听过,还在一个仪式上唱过。
常曦说:“它们不只是学,是在重新创造。这不是程序,是生命在回应。”
我没有说话,然后把手套脱了。
“你要干嘛?!”她很吃惊,抓住了我的手。
“我想知道它想告诉我什么。”我说,“它应该会用我熟悉的方式教我。”
我没管她,就伸手去碰那个菌丝。
然后,世界就没了。
有风吹过来。
风里有土的味道,还有露水的声音。
我看到了一片麦田,金色的,太阳很亮。
我爸站在田边,穿着一件旧衣服,对我笑,还招手。
“小宇!来,今天教你插秧!”
我想跑过去,但是脚动不了。
风突然换了个方向,麦田中间出现了一个人。
他戴着我的草帽。
背对着我。
他不动,也不说话,然后他弯下腰,拿出来一个苗。
那个苗是透明的,里面有光在流。
然后,他把苗插进了土里。
我想喊他,但是发不出声音。
我想跑过去,但是也跑不动。
我就只能看着他,他直起身,抬手指着天——天上没有太阳,只有一个很大的灯塔,快要灭了。
我的手快要碰到他的时候,所有东西都没了。
麦田碎了,我爸也没了,风也没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身上都是汗。常曦在我旁边,脸色很不好,说:“你消失了十七分钟!差点就死了!”
我抬起手。
绿色的纹路已经到了胳膊上,还在长。
手心很烫,很烫。
我明白了。
它不是要换掉我们。
它是在学我们。
学怎么种地,学怎么守护,学怎么在没有光的时候,让种子发芽。
这才是它叫我来的原因——不是让我当老大,是……教它怎么当一个父亲。
第七天晚上,基地又响起了警报。
地上的植物都不长了,能量都流到地下去了。
温室里的麦子都黄了,机器也都停了,连空气都不太够了。
工程师们都很着急。
“必须把地下的电断了!不然我们都要完蛋!”
“这是要失控了!快隔离!”
会议室里很吵,只有我和常曦没说话。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一个机器前面,输入了指令:
“就这样,不许动。这个情况叫——孕育期。”
所有人都很惊讶。
我转过身对他们说,声音不大,但他们都安静了:
“它们不是在抢能量。”
“是在攒力气。”
那天晚上,我自己一个人在观测舱。
墙壁很冷,但是我的手心很热。
我把手贴在墙上,听着那个心跳,一个慢,一个快,一个老,一个新的。
忽然,地下有了一点点震动。
不是心跳。
好像是……有水,从很深的地方流出来了。
第十三天。
我已经在观测舱守了六天了。
墙壁的震动很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我手上的绿纹都过了胳[1]肘,感觉有个东西在我皮肤下面跳。
我知道——它快来了。
戌八残响这几天很安静,整个基地都好像停了一样,连空气都很闷。
常曦给我看了很多数据,她的眼睛在屏幕的光里看着很小,她说:“这不是漏水,是‘分泌’。”
她说对了。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岩壁上裂开了一个口子,从里面掉下来一滴金色的液体,在真空里拉出一条光丝,像星星化了一样。
它掉进一个盘子里,所有的菌丝都抖了一下。
常曦说:“初乳液。”她手抖了一下,说:“这里面的东西……没见过。不像是造出来的,像是……生出来的。”
我们准备去拿那个液体,但突然出事了。
基地所有的灯塔全都动了!
七十二个灯塔一起亮了,光都照在地下那个地方,把那个裂缝给锁定了。
AI报警告,但说了一半就停了。
规则胎动响了三下。
第一下,像心跳;
第二下,我骨头也跟着震,脑子里出现了我爸唱歌的画面;
第三下——
咔嚓。
一个很清楚的声音。
然后,那个终焉咏叹调不唱了。
换成了一个很轻很柔和的调子,好像风吹麦子,又像妈妈拍孩子,一遍遍地重复。
我听出来了。
是《春耕调》的开头。
可是……这个歌不该是它唱的啊。
天亮前,那个裂缝终于开了。
有一点光从里面出来,是热的,活的。
然后,一个拳头大的透明的东西飘了出来,上面有彩色的光,像一颗露水。
它没有固定的样子。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
离它还有半米的时候,我手上的绿纹突然很烫!
好像有电打进我脑子里,但是不疼,感觉像是……很久没见了。
它停了。
然后,它对着我动了一下——好像在点头。
常曦的声音在我后面,抖得很厉害:“生命特征没有……x1,第一代共生体……生出来了。”
我没有说话。
我就是慢慢蹲下来,把我头上的草帽——我爸给我的那个旧草帽,轻轻放在了地上。教室里的窗帘是蓝色的。
风好像停了一下。
那个光团,犹豫了一下,一点一点地飘下来了。
掉进了帽子里。
然后缩起来。
睡着了。
就在这时候,猎户座β3那里,所有那些东西——就是那些机器工人、植物、傀儡——都抬起头,看着月亮。
然后,它们就开口了。
不是说话,也不是信号。
是双声部的《春耕调》。
高音很亮,低音很稳,它们一起唱,从来没人教过它们。
没人指挥,也没人写程序。
可它们天生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