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黎明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杨辰的营帐内,依然昏暗如昨。
烛火摇曳,将跪在地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蛇。
王德,曾经杨玄感麾下不可一世的悍将,此刻却像一滩烂泥,瘫软在地。他身上的血污已经干涸,变成了深褐色的硬块,但比这更狼狈的,是他那双彻底失去了神采的眼睛。
恐惧,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能将一个人的骨头,一寸寸地抽走。
昨夜的审问,并没有持续太久。
没有烙铁,没有鞭子。
那个叫红拂女的女人,只是搬了张凳子,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用一把小刀,不紧不慢地修着自己的指甲。而那个青衣男人,杨辰,则从头到尾只问了三个问题。
“你叫什么?”
“谁派你来的?”
“他还有什么后手?”
每问一个问题,他都会给王德一盏茶的时间。如果一盏茶的功夫,王德没有说,或者说了假话,帐篷外,就会传来一声闷响,以及一名被俘的黑衣人临死前的惨叫。
杀了三个人之后,王德便什么都说了。
他不仅说了李世民的联络方式和全盘计划,甚至把他这辈子干过的所有亏心事,连同小时候偷看邻村寡妇洗澡的细节,都一并抖了出来,生怕说得慢了,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
此刻,杨辰正看着红拂女刚刚整理好的口供,那是一卷厚厚的竹简。
“李渊在河东有兵马五万,但其中三万是新募的流民,不堪一击。真正的精锐,是李建成麾下的一万府兵,和李秀宁手里的这支娘子军。”
杨辰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声音平淡,像是在念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李世民暗中在河东收拢了三股势力,除了王德这支杨玄感残部,还有两支是当地的豪强武装,总兵力约有七千人。他的目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袭扰,破坏,让李渊首尾不能相顾。”
红拂女站在一旁,为他添上热茶,接口道:“李世民此计甚毒。他知道李渊根基不稳,最怕后院起火。只要河东一乱,李渊就不得不分兵回防,从而减轻正面战场上,我们定国军的压力。”
杨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他不是在为我们减轻压力。”杨辰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是在隔岸观火,想等我们和李渊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帐篷的帘子被猛地掀开,罗成那魁梧的身影挤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主公!都处理干净了!”他咧着嘴,一脸兴奋,仿佛刚刚办完一件什么喜事,“那帮俘虏,一个没留,全送他们下去陪王德的弟兄们了!”
帐内的空气,似乎因为他这句话,冷了几分。
杨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于这些手上沾满了无辜百姓鲜血的匪徒,他从来不会有半分怜悯。
“主公,接下来干嘛?是不是该去把李世民那小子的脑袋拧下来?”罗成摩拳擦掌,已经有些迫不及及待。
杨辰终于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他,不答反问:“让你去整编娘子军,办得怎么样了?”
一听这个,罗成那张兴奋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别提了,主公。”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的嫌弃与不耐,“那帮娘们,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走两步就喘。我让她们跑个五里地,一半人直接瘫在了半道上。这还打什么仗?绣花都嫌她们手抖!”
“还有那个李秀宁,一天到晚拉着张脸,跟谁都欠她几百万似的。我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要不是看在主公你的面子上,我非得……”
“非得怎么样?”杨辰斜了他一眼。
“……非得好好跟她讲讲道理!”罗成脖子一缩,后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红拂女在一旁,忍不住轻笑出声。
杨辰也懒得跟他计较,站起身,掀开帐篷的帘子,向外走去。
“走,去看看你的‘道理’,讲得如何了。”
……
营地的校场上,一片哀鸿遍野。
数百名娘子军士兵,正以各种扭曲的姿势,瘫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们的军服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纤细的轮廓。
罗成确实是把定国军那套最严苛的训练方法,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
对于这些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的女兵而言,这无异于一场酷刑。
李秀宁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身后,站着那名断了臂的副将。
“将军,罗将军他……他太过分了!”副将看着那些在地上呻-吟的袍泽,眼中满是怒火和不忍,“姐妹们昨天才经历了一场血战,今天就……这么练,会死人的!”
李秀宁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罗成是故意的。这是下马威,也是一种筛选。用最残酷的方式,淘汰掉那些意志不坚的人,同时,也磨掉她们这些“降兵”最后的棱角。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分发午饭的定国军士兵,提着一个巨大的木桶走了过来。桶里装的,是冒着热气的肉汤和雪白的馒头。
那股浓郁的肉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校场。
原本还瘫在地上的女兵们,闻到这股味道,一个个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气,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眼中冒出绿油油的光。
定国军的士兵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他面无表情地将木桶放下,用铁勺敲了敲桶沿,声音洪亮。
“所有人,排队!跑完了全程的,两个馒头一碗肉汤!没跑完的,一个馒头一碗清汤!”
话音刚落,女兵们便疯了一样涌了上去,生怕去晚了连清汤都喝不上。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都给老子站好了!”
一声惊雷般的暴喝,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罗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那双环眼一瞪,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谁再敢乱动一下,今天就别吃饭了!”
整个校场,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刚刚还像饿狼一样的女兵们,此刻全都噤若寒蝉,乖乖地站回了原地,开始歪歪扭扭地排起了队。
罗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走到杨辰身边,一脸得意地邀功:“主公,你看,对付这帮娘们,就得来硬的。跟她们讲道理,没用!”
杨辰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那些捧着肉汤和馒头,狼吞虎咽的女兵。
她们吃得很快,很急,仿佛要把这辈子没吃过的东西,都一次性补回来。很多人,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泪水混着汤汁,一起咽进肚子里,也不知道是咸是甜。
李秀宁的副将,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杨辰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了李秀宁的面前。
“感觉如何?”他问。
李秀宁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凤目里,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们会成为最好的士兵。”
“哦?”杨辰似乎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向我抱怨,说我的将军虐待你的士兵。”
李秀宁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们现在,是你的兵,不是吗?”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用馒头和肉汤,就能轻易买走她们的忠诚。我还有什么资格,去抱怨?”
这话里的刺,足以扎伤任何人。
杨辰却笑了。
他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她的说法。
“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他伸手指了指那些正在吃饭的女兵,又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正在给伤员换药的定-国军医护兵,和那些正在加固营寨的巡逻队。
“收买人心的,不是馒头和肉汤。”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李秀宁的心上。
“是秩序,是希望,是让她们相信,跟着你,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像个人。”
“你给了她们一腔热血和家国大义,但这些东西,填不饱肚子。我给了她们活下去的尊严,所以,她们的忠诚,现在属于我。”
杨辰收回手,重新看向李秀宁,目光深邃。
“现在,我把这支军队的指挥权,交还给你。我给你最好的兵器,最充足的粮草,最精良的伤药。”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清冽的草木香,再次侵入李秀宁的呼吸。
“我要你,带着她们,去打一场最漂亮的仗,去挣来属于你,也属于她们自己的尊严。”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地图,递到李秀宁面前。
“这是‘一线天’峡谷的地形图,以及李世民粮队的所有情报。斥候、装备、后勤,我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去告诉我那位未来的天可汗,也告诉你曾经的父兄。”
杨辰的脸上,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
“这天下,不是谁想当棋手,就能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