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辰走了。
帐篷里,那股清冽的茶香与安神的檀香交织在一起,久久未散,仿佛他的气息还萦绕在此处,无声地宣告着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李秀宁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面小小的赤色帅旗。
旗帜不大,布料是上好的丝绸,入手丝滑冰冷。上面用金线绣出的那个“杨”字,在跳跃的烛火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像一只正在嘲笑她的眼睛。
这是定国军的帅旗。
也是一道枷锁。
用她的兵,去打她二哥的粮队。
这不是商议,是军令。
李秀宁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面柔软的旗帜,此刻在她手中却重如千钧。
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杨辰最后那句话,和他脸上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
这个男人,是个魔鬼。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先是耐心十足地看着猎物在陷阱里挣扎,耗尽所有的力气和希望。然后,他撕开猎物所有的伪装和骄傲,让她亲眼看到自己血淋-淋的现实。最后,在她最绝望、最脆弱的时候,他不是给予致命一击,而是递过来一份涂满蜜糖的毒药。
他让她看到了李世民的密信,让她明白,她所倚仗的家世,她所骄傲的血脉,在亲人的算计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他击碎了她最后的幻想,斩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然后,他给了她一个新的选择,一条唯一的、能活下去的路——成为他的刀。
一把指向她自己亲人的刀。
何其狠毒,又何其高明。
李秀宁闭上眼,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被背叛的刺痛和被掌控的屈辱,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不傻,她知道杨辰的意图。
这一仗,打赢了,她和她的娘子军,就彻底与李唐划清了界限,成了定国军的战功簿上最鲜亮的一笔。从此以后,她李秀宁,就是他杨辰麾下的一员战将,再无回头路。
打输了,或是她阳奉阴违,那么,她和她这支刚刚看到一线生机的军队,会立刻被他毫不留情地碾碎。
她甚至能想象到,杨辰早已在“一线天”峡谷周围,布下了无数双眼睛。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她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踩进去的死局。
许久,李秀宁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凤目里,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拿着那面旗帜,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营地里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了。
那些黑衣的定国军士兵,已经完全接管了营地的防务。他们三五成群,在营地各处巡逻,步伐沉稳,眼神警惕,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肃杀之气,让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里。
她的士兵们,那些娘子军,则像是一群被猛虎圈养起来的绵羊。
她们不再散漫,不再喧哗。她们捧着碗,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喝粥,眼神不时地瞟向那些巡逻的定国军士兵,那眼神里,有畏惧,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一名娘子军的什长,正笨拙地模仿着一名定国军老兵,用一种新的方法擦拭手中的长矛。那老兵一脸嫌弃,嘴里嘟嘟囔囔,却还是耐心地指点着。
“你这矛头都卷刃了,捅人都费劲!还有这矛杆,都快裂了,也不知道用桐油养护一下?真不知道你们将军怎么带的兵。”
那什长被说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反驳,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不远处,罗成正扛着他的亮银枪,唾沫横飞地对着一群娘子军士兵吹嘘他昨晚的战绩。
“看见没?你罗爷爷我这一枪出去,‘pia’的一下,就把那匪首的脑袋给捅了个对穿!那血,‘噗’的一下,喷得老高!那叫一个痛快!”
他一边说,一边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周围的娘子军女兵们,一个个听得目瞪口呆,有的脸上露出崇拜的神色,有的则吓得脸色发白。
“粗鄙。”
红拂女不知何时出现在李秀宁身侧,看着罗成的方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更显得身段婀娜,英气逼人。
李秀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看到,自己的副将,那个胸前带伤的汉子,正领着几名还能动弹的娘-子-军军官,站在定国军的医护营帐前,像一群等着先生发糖的学生,一脸虔诚地听着一名定国军医官讲解伤口处理的要点。
“……这种金疮药,是我们公子独门秘制的,止血效果极佳。但用量要省,洒在伤口上薄薄一层即可。包扎时,绷带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要留出……”
那医官说得仔细,副将等人听得认真,甚至有人拿出小本子在记录。
看到李秀宁走来,副将连忙迎了上来。
“将军!”
他行了个礼,神情有些激动,又有些复杂。
“将军,定国军的兄弟们,把所有……所有战死兄弟的遗体都收敛好了。他们说,会按照甲士的规制,建衣冠冢,立碑……”他声音有些哽咽,“抚恤金,也……也已经登记造册了,说是会派专人,送到家属手里。”
李秀宁沉默地听着。
这些,都是她想做,却无力做到的事情。
而杨辰,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全都做到了。并且,做得比她能想象到的,还要好。
“将军,”副将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了李秀宁手中的那面赤色帅旗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问的,不是“我们该怎么办”,而是“我们该怎么做”。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前者是迷茫,后者是听令。
李秀宁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知道,她的副将,她最信任的臂膀,已经做出了选择。或者说,杨辰替他,替所有娘子军的士兵,做出了选择。
她抬起头,环视着整个营地。
阳光下,那些曾经追随她,信任她的脸庞,此刻都望着她。她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狂热与崇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期盼。
她们在期盼她,接受这个现实。
期盼她,带领她们,走向那条能吃饱饭、能活下去的路。
李秀宁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她李秀宁,大唐的平阳昭公主,起兵响应父兄,为的是匡扶社稷,为的是心中的家国大义。
可到头来,她手下的兵,想要的,不过是活下去而已。
是她错了,还是这个世道错了?
或许,都错了。
又或许,只有那个坐在帐篷里,云淡风轻品着茶的男人,才是对的。
在这个乱世,实力,才是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郁结之气,被她缓缓吐出。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丝毫情绪,只剩下一种金属般的冰冷和决然。
“传我将令。”
副将浑身一震,立刻挺直了腰板:“末将在!”
“清点所有还能战的士兵,带上三天的干粮和伤药。”李秀宁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南方太行山的方向。
“我们,有新的任务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任何人,迈开脚步,径直走向营地中央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着自己的新征程。
手中的那面赤色帅旗,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从不远处的营帐方向,落在她的背上。
那道目光,平静,淡然,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李秀宁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杨辰。
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给了我一副新的枷锁,却也给了我一把更锋利的刀。
总有一天,我会用你给我的这把刀,亲手斩断这副枷锁。
到那时,我们再看看,谁才是棋盘上,真正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