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的寒夜,地级市的街道被浓雾笼罩,路灯的光晕在雾气中散成一片模糊的昏黄。鼎盛地产总部的玻璃幕墙本该映着城市的灯火,此刻却被一群手持钢管的黑衣男子围得水泄不通,刺耳的敲击声穿透浓雾,像催命的鼓点,敲碎了深夜的寂静。
林晟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发呆。报表上的数字触目惊心:文旅城回款不及预期,信托账户被监管,Ipo募资的窟窿还没填上,而最紧迫的,是今天到期的2亿高利贷——连本带利2.1亿,一分都不能少。他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缩回手,烟灰落在昂贵的西装裤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像他此刻岌岌可危的处境。
“林总!不好了!楼下好多人砸门!”秘书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惨白,“他们说……说再不还钱,就砸了整个总部!”
林晟猛地站起身,胸口一阵发闷。他强装镇定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快步走到落地窗旁,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黑衣男子们正用钢管猛砸一楼的玻璃门,玻璃碎片飞溅,保安缩在角落里不敢上前。为首的是个留着寸头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高利贷公司的头目刀哥。
“让他们上来。”林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去了。
几分钟后,刀哥带着几个手下闯进了办公室。他们毫不客气地坐在沙发上,脚翘到茶几上,钢管随意地靠在墙角,发出沉闷的声响。刀哥上下打量着林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林总,架子不小啊,让我们兄弟在楼下等这么久。”
“刀哥,坐。”林晟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给对方倒了杯茶,“资金周转有点问题,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宽限?”刀哥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林总,我们当初可是白纸黑字写清楚了,月息5%,到期连本带利还清。现在已经过了还款日,你跟我说宽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借条,拍在林晟面前,“2亿本金,1000万利息,一共2.1亿,今天必须给我结清!”
林晟的目光落在借条上,那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住。他知道,这些高利贷公司从不讲情面,当初借这2亿是为了文旅城复工,本以为能靠项目回款撑过去,可没想到市场降温,回款迟迟不到位,如今彻底陷入了绝境。
“刀哥,我现在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林晟的声音放低了些,“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还5000万,剩下的我给你写个欠条,利息按原来的算,我用文旅城的商铺做抵押。”
“抵押?”刀哥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着远处漆黑的文旅城工地,“就那个烂尾的破项目?我听说你们连返租都付不起了,业主天天维权,这种资产谁要?”他转过身,眼神变得凶狠,“林总,别跟我耍花样。我知道你把老婆孩子都送加拿大了,还转移了不少资产。你要是今天不还钱,我就派人去加拿大找你女儿,让她知道她爸爸是个欠钱不还的老赖!”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林晟最后的防线。他最在乎的就是女儿,当初把她们母女送走,就是想给她们留条后路,可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别人要挟他的筹码。林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你敢!”林晟的声音带着一丝怒吼,却没什么底气。他知道,刀哥这群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看我敢不敢。”刀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林晟面前,照片上是他女儿在加拿大学校门口的样子,显然是被人偷拍的。“我告诉你,林总,要么今天给钱,要么我就让你女儿在国外抬不起头,甚至……”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林晟看着照片上女儿纯真的笑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起女儿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爸爸,别做坏事了,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可他却为了所谓的“地王梦”,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刀哥,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想办法把钱凑齐。”林晟的声音带着哀求,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如此卑微。
刀哥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他知道林晟还有滨江项目这个优质资产,只要逼得紧,总能榨出点油水。“行,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道,“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今天必须先还1亿,剩下的1.1亿写欠条,年化利率涨到80%,半年内还清。第二,你要用滨江项目30%的股权做抵押,要是到期还不上,这30%的股权就归我了。”
80%的年化利率!林晟浑身一震,这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可他没有别的选择,要是不答应,刀哥真的会对女儿下手。他看着刀哥凶狠的眼神,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要么答应,要么鱼死网破。
“好,我答应你。”林晟的声音带着绝望,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但我需要时间找人接手滨江项目的股权,最快也要三天。”
“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刀哥满意地点点头,“三天后,我要看到1亿现金和股权转让协议,否则后果自负。”说完,他带着手下转身离开了办公室,临走前还故意踹了一脚茶几,留下一片狼藉。
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林晟一个人。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窗外的浓雾越来越浓,像他此刻的处境,看不到一点希望。他拿起桌上的照片,轻轻抚摸着女儿的笑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林晟像疯了一样四处找人接手滨江项目的股权。可大家都知道鼎盛的处境,没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有的开发商趁机压价,只愿意出5000万,林晟咬牙拒绝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不能就这么贱卖。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家外地房企联系了他,愿意以1亿的价格接手滨江项目30%的股权。林晟知道,这家房企是看中了滨江地块的位置,想趁机抄底,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签约那天,林晟坐在谈判桌前,看着股权转让协议上的条款,手不停地发抖。滨江项目是他发家的根本,是他当初赌上一切拿下的地王,如今却要拱手让人30%的股权,而且是以如此低廉的价格。可一想到女儿的安全,他还是咬着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到1亿资金后,林晟第一时间转给了刀哥。刀哥收到钱后,给了他一张新的欠条,上面写着欠款1.1亿,年化利率80%,还款日期定在半年后。林晟看着那张欠条,只觉得一阵眩晕,这哪里是欠条,分明是一张催命符。
送走刀哥后,林晟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的浓雾已经散去,露出了阴沉的天空。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滨江项目,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连夜施工,可这一切已经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却又犹豫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自己为了还债,卖掉了最重要的资产,而且还背上了更高的债务。手机屏幕上,女儿的照片笑得格外灿烂,林晟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女儿,对不起。”他喃喃自语,“爸爸只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可没想到却走到了今天这步。”
他知道,80%的年化利率,半年后就要还1.98亿,以鼎盛现在的处境,根本不可能还清。这张欠条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爆炸。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祈祷文旅城能尽快回款,祈祷330新政能带来转机。
夜深了,林晟走出总部大楼。寒风刺骨,吹得他瑟瑟发抖。马路上车水马龙,却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此刻的绝望。他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心里一片茫然。曾经的他,以为靠着高杠杆就能实现阶层跨越,就能成为人上人,可如今却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连家人的安全都无法保障。
他不知道,这张高利贷的催命符,已经为他的疯狂画上了句号。半年后的还款日期,将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他偷偷转移到加拿大的资产,也终将无法成为他的避风港。在这场房地产的狂欢中,他赌上了一切,最终却只能吞下自己种下的苦果。
林晟慢慢走在冰冷的街道上,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他不知道,远处的国信地产总部,赵山河正对着蓝色文件夹里的风险清单,在鼎盛的名字后面重重地打了一个叉;香港的陈启棠,正拿着1997年的字条,告诫孙子永远不要触碰高杠杆;而他的女儿,在加拿大的学校里,正默默祈祷着爸爸能平安回家。
这场由欲望和贪婪引发的疯狂,终究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而高利贷的催命符,不过是这场代价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