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缓缓点头,指尖在檀木匣子上敲了敲:“就依二弟所言。”
他又起身关窗,回头问道:“依你之见,这等世界可能在大唐实现?”
张勤沉默片刻:“臣不敢妄言。但那个世界有句话: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李世民忽然笑了:“这话倒是实在。”
他拿起诗稿又翻看一遍,对李建成说:“兄长,我意先印一千册。”
“其中童蒙诗篇可作蒙学课本,那些雄浑之作……就放在‘异闻录’中如何?”
李建成点头:“可。不过‘人民万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些话你们知、我知就行!”
虞世南这时开口:“老臣已作批注,写明是梦中之语。”
“当焚之,不可留下痕迹。”说着,李建成把这几张单独的纸张递给他。
张勤起身行礼:“多谢殿下、虞公周全。”
李建成摆摆手:“是你这些诗值得流传。”
他顿了顿,“不过今日所说那个梦,暂且不要对外人提起。”
“臣明白。”
从东宫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张勤与虞世南并肩走在宫道上,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
“虞公整理这些诗稿,费心了。”张勤轻声道。
虞世南捋了捋胡须:“老夫倒是庆幸听了昨夜那场宴席。”
二人行至朱雀大街分别。
张勤独自往家走,路上还看见书局门口排着买书的队伍。
有个书生带着自家小郎君捧着新印的《千字文》从店里出来,脸上带着笑。
他站在街角看了片刻,这才转身往家走去。
晚风拂过街面的槐树,吹落几片叶子。
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
......
太极殿的晨光透过高窗,落在金砖地上。
李渊端坐御案之后,手指轻敲着案上一卷海图。
小野妹子躬身立在阶下,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靛青朝服,双手捧着笏板。
“小野卿家,”李渊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明日我大唐使团便要出发前往倭国,寻访前隋将士遗骸。”
“此事关乎仁德,亦系两国之谊。”
小野妹子深深躬身,笏板微微颤抖:“外臣定当全力配合,已传书回国,命沿途州县竭力协助。”
李渊从案上拿起一枚箭镞,正是那日朝议时出示的那枚。
“这些将士,离乡背井,埋骨异域。他们的魂魄,想必日夜思念故土。”
他将箭镞轻轻放在海图上,“使团每到一处,还望贵国予以方便,让他们能仔细搜寻,妥善收殓。”
“外臣明白。”小野妹子的额头沁出细密汗珠。
“吾国大王亦有旨意,定以礼相待大唐使团。”
李渊目光扫过小野妹子微微颤抖的指尖,停顿片刻,又道:
“使团中有精通堪舆、熟知前隋军制之人,若需查阅地方志书,或访询乡老,还望行个方便。”
“自然,自然。”小野妹子连连应承,腰弯得更低了。
“好了,你且回去准备吧。”李渊挥了挥手,“明日朱雀门外,朕与百官亲自为使团饯行。”
小野妹子倒退着走出殿门,在门槛处险些绊了一下,忙扶住门框稳住身形,这才匆匆离去。
次日,天还未亮,朱雀大街两侧已是人山人海。
长安城的百姓们挤在坊墙下、攀在树杈上,翘首以待。
卖胡饼的贩子挎着篮子在人堆里穿梭,蒸饼的热气混着人群的喧哗,在清冷的晨空气里弥漫。
使团成员们身着整齐的官服,在朱雀门前列队。
裴世清站在最前,花白的须发在晨风中微动,他手按佩剑,目光沉静。
身后是郑虔、刘仁轨等人,再后面是三十二名精选的工匠以及众多护卫。
刘大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官家人,只是手指不自觉地在簇新的官袍上摩挲。
周娘子偷偷整理着鬓角,她今早特意戴了一支银簪。
忽然,宫门缓缓开启。
李渊身着常服,在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的陪同下走出朱雀门,百官紧随其后。
鼓乐声起,又缓缓停下。
李渊上前一步,内侍展开黄绢圣旨,朗声宣读。
旨意重申使团使命,“...宣朕怀远之德,慰逝者思乡之魂...望倭国同心协力,共成此义举...”。
圣旨宣读完毕,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呼喊。
“定要平安归来!”
“裴老将军保重!”
“儿啊,娘等你回来!”
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些许哽咽。
使团队伍中,一个年轻的录事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他身旁的中年武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穿着杏色衫子的小娘子,脸颊涨得通红,朝着使团方向奋力喊道:
“徐三郎!我爹娘说了,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我等你...”
使团中一个清瘦的年轻工匠猛地抬头,循声望去,看到那抹杏色,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拳头攥得紧紧的。
裴世清转过身,面向李渊与百官,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李渊微微颔首。
李建成上前,将一枚以黄绫包裹的虎符交给裴世清:“裴公,一路珍重。”
李世民则走到刘仁轨面前,解下自己的佩剑,递了过去:“海上风恶,以此斩浪。”
刘仁轨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谢秦王殿下!”
时辰已到,使团成员纷纷转身,走向早已等候在道旁的马车。
裴世清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朱雀门,看了一眼送行的君王与同僚,看了一眼那万千长安百姓,毅然登车。
车马缓缓启动,沿着宽阔的朱雀大街向南而行。
两侧的百姓跟着车队移动,呼喊声、祝福声、叮嘱声不绝于耳。
花瓣、彩缕从临街的窗户抛洒下来,落在车顶,落在护卫的肩甲上。
刘大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朝着人群挥手。
他看见苏管家带着几个皂角作坊的伙计挤在前面,拼命地朝他喊着什么,声音淹没在喧嚣里,但他看懂了口型。
“等你们回来!”
周娘子紧紧握着袖中那半幅未完成的苏绣,目光扫过人群,试图找到那个承诺要等她带回倭国染坊秘方的姐妹。
车队渐行渐远,送行的人群却久久未散。
直到最后一辆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道尽头,许多人依然踮着脚,望着南方。
晨光彻底照亮了长安城,朱雀门上的铜钉闪着金色的光。
李渊与百官已返回宫中,而朱雀大街上,仍有零星的花瓣,在车轮碾过的尘土中,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