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书局的庭院里,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干在秋日的天空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张勤推开编纂室的门,一股熟悉的墨香和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他的助理,年轻的校书郎赵德明正伏在案前,听见动静连忙起身。
赵德明手里捧着一叠文稿,眼睛亮晶晶的。
“张编纂,您来了。”他将文稿轻轻放在张勤的案头。
“这是虞公昨日派人送来的,说是准备刊印的诗集清样,请您再过目。”
张勤点点头,在案前坐下。
他翻开第一页,是那首《咏鹅》,旁边署着“张勤”二字。
他目光顿了顿,继续往后翻。
赵德明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这首《咏鹅》虽浅白,却生动得很。还有后面那首‘床前明月光’...”
他语气里带着钦佩,“下官读了许多遍,越读越觉得妙。若是科考能多取这般真性情的诗文就好了。”
张勤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毛润之”三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
“科考...”张勤轻轻摇头,翻到“孩儿立志出乡关”那一页,停顿的时间稍长了些。
“如今科举取士,仍多倚重门第荐举。寒门子弟纵有诗才,若无显宦举荐,也难登金榜。”
赵德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好奇地问:“这位毛先生,不知是何方高人?这几首诗,气象实在不凡。”
他指着“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那一句,“这等气魄,下官读来只觉得心潮澎湃。”
张勤合上诗集,将它轻轻放在案角。
他拿起旁边的水壶,给窗台上那盆有些蔫了的兰草浇了点水。
“我大唐地大物博,隐逸的高人自然是有的。”
他语气平和,“只是这位毛先生,性子淡泊,不喜张扬。”
赵德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想再问,张勤已经转开了话题。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武德初年诗选》,“这些蒙学诗册,若能流传开来,于寒门子弟,总是多一分进益之阶。”
“你看这位马周的策论,文采斐然;还有这位张蕴古的诗文,也颇有风骨。”
他翻开书页,指给赵德明看:“我们书局,日后要多留心收集当世才子的诗文。”
“不必只盯着那些早已成名的大儒,也要看看新科进士、各地学子,甚至...市井之间,或许也有佳句。”
赵德明的注意力被引开了,他凑近看了看张勤指的那几行诗,点头道:“说的也是。”
“前几日下官去西市,偶然听见一个卖胡饼的老汉哼唱小调,词句虽俚俗,倒也别有趣味。”
“正是此理。”张勤微微一笑,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蘸了蘸砚台里尚未干透的墨。
“诗文贵在真情实感,不仅是辞藻堆砌。”
他在一张废稿的背面随手写下“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几个字。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刻书坊的王匠头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新刻的雕版:
“张编纂,您看这版《千字文》的字体可行?是按您上次说的,改成了你所称的宋体。”
张勤接过雕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刻痕深浅,又用手指摸了摸字口的边缘。
“嗯,这样很好。笔画清晰,又不失柔和,适合蒙童认读。”
他将雕版递还给王匠头,“辛苦你们了。”
王匠头咧嘴一笑:“不辛苦!能刻印好书,是咱们的福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咱们书局要出新诗集了?”
张勤看了一眼案上的清样,点点头:“还在校对,过几日便可付梓。”
王匠头搓了搓手,满是老茧的手指相互摩擦着:“那敢情好!咱们刻字房的伙计们都盼着呢。”
他行了个礼,拿着雕版退了出去。
赵德明看着王匠头离开,转头对张勤说:“张编纂,若这诗集刊印出来,必定洛阳纸贵。”
“尤其是那位毛先生的诗,下官觉得,实在是超脱当下。”
张勤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几个小吏正将新印好的书册搬上板车,准备运往各州府的官学。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额角闪着汗珠。
“德明,”张勤忽然开口,“你去将去岁各州府呈送的地方志,还有今年新出的一些策论诗文,都整理一份目录给我。”
赵德明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下官这就去办。”
张勤看着年轻人快步离去的背影,目光重新落回案头那本诗集的清样上。
他知道,在门第依然重于才学的当下,这些流传开去的诗册,或许比科举更能让寒门子弟看到一丝希望。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几个匠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休息,一边喝着粗茶,一边讨论着某个字的刻法。
张勤提起笔,开始在一张新纸上书写下一期书局文告的草稿。
他的笔迹沉稳,一如这秋日的长安,平静之下,涌动着无数即将破土而出的生机。
......
两仪殿内,烛火摇曳。
李渊正批阅着奏章,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李建成与李世民一同进来,有些意外地放下朱笔。
“这么晚了,何事?”李渊揉了揉眉心,案头堆积的奏章显露出几分疲惫。
李建成将一本新印的诗集轻轻放在御案上:“父皇请看,这是书局新刊印的诗集。”
李渊翻开书页,目光在《咏鹅》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上扬:“这诗倒是活泼。”
又翻了几页,看到《静夜思》时,手指在“举头望明月”一句上轻轻敲了敲,“思乡之情,质朴动人。”
李世民上前一步,继续看向另一诗册:“父皇可看出这些诗的特别之处?”
李渊沉吟片刻,又往后翻了几页,他眉头微动,抬头看向两个儿子:
“这些诗...气象不小啊。但似有僭越之嫌”
“都是张勤所作。”李建成道,“或是他梦中所得。儿臣倒是觉得他并无僭越的心思。”
殿内静了片刻,烛花爆了个灯星。
李渊合上诗集,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从之前的锦瑟,到如今的静夜思,再到这些...确实才气过人。”
“不止诗才。”李世民接话,“多种新农具、牛痘之法、唐船图纸还有那些酒精、金疮药之物...”
“如今又在书局将活字印刷改进得愈发精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