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天牢里一片安静。
礼部尚书何钦坐在角落里,神色木然。
整个礼部,除却在外出公差的顾衍,都被抓了进来。这也是东离建朝以来,第一次整部下狱的。
因而外界都很关注。
很多人不理解为何整个礼部都被殃及,但一联想到近日盛京的流言,便知礼部怕是被推出来的挡箭牌,只有用一件大事方能转移百姓对皇家秘闻的关注度。
这个道理,朝臣们懂,何钦自然也懂。
他看着小窗里撒进来的一抹微弱的月光,不由苦笑。
也不知道他还能看几次这样的月光呢?肃王自身难保,怕是顾不上他。雍帝对礼部下手,就更不必提什么君臣之谊了。
全部是虚言!
正想着,一个狱卒走过来。
“何大人,跟小的走一趟吧。”
何钦看了看那个狱卒,很面生,便知不是什么好事,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别无选择。
跟着狱卒东拐西拐,在一处尽头,那里有一个房间,何钦刚进去,就看见了楚晏钰。
“罪臣……拜见肃王。”
何钦刚要下跪,就被楚晏钰扶住。
“何大人辛苦,就莫要多礼了你。”
何钦看着楚晏钰,见他眼神略有躲闪,于是苦笑道:“王爷既然是暗地里来的,想必不是什么好消息吧。”
楚晏钰垂下眸子,“何大人通透,科举之事,父皇极为震怒,若放在平时,本王劝几句,父皇或许还会看在何大人勤勤恳恳这么多年的苦劳上免于死罪,可何大人也知道现在的形势。”
说着,楚晏钰叹了一口气,“本王虽不理解父皇为何执意要接回景亲王母子,可朝臣们那日在勤政殿外劝谏,已经惹得父皇龙颜不悦了,又逢此事发生,为何大人进言的几位臣子,都被或轻或重地罚了,现在根本无人敢冒头。”
何钦何尝不知道楚晏钰的意思。
“肃王殿下,您的意思,罪臣明白了。”
“何大人,本王定当竭尽所能,保住何氏子嗣,这也是本王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楚晏钰说完,从袖中取出一瓶药放在一旁。
“何大人,走好。”
楚晏钰离开后,何钦拿起那瓶药,面露苦涩。
也罢,用他一命换家人无虞,也算值当了。
……
何钦自戕的消息传来时,顾清瑶并不觉得意外。
这么大的罪过,总要有一人来扛,更何况,雍帝缉拿所有礼部的人,为的也是逼礼部自己推出一个替死鬼。如今何钦给了雍帝一个台阶下,想必礼部其他无辜之人很快就会被释放了。
发现何钦尸体的是另一名狱卒,他早上来送饭,一拐过弯,就看见何钦歪在地上,早已中毒身亡,于是着急地上报朝廷,等消息传到皇宫时,早朝早已结束。
因此,第三日上朝时,雍帝先是假模假样地哀叹几句,于是下令将无关人士释放出狱,只留下那些涉案的人,严刑逼供。
禁军从来不乏手段,不过两日,那些人就全招了。
犯案极深的,都被斩立决,犯案不深的,该入狱入狱,该革职革职。一下子,整个朝堂近百人受到牵连,其中近三十人被处理。
六部损失严重,以礼部最甚。左侍郎文绍降职留用,右侍郎姚玢革职,发配北境。一时间,官职最高的,竟然是远在盛京之外的顾衍了。
礼部官员的空缺,自然引来满朝文武的注意。
楚晏钰自然想要将自己的人派进去,保住这一部的势力。楚晏锦也想先下手为强,摆脱与楚晏钰平分朝堂势力的尴尬境遇。
雍帝也有心思,他要为景亲王铺路,礼部无疑是最好的开始。
于是,三方人马开始了你争我斗。
这些都与顾清瑶无关,此时的他们正在决定哪一天假死。
按照裴景淮的计划,他是要在三日后走的,可现在他却改变了主意。
“明晚?”
云氏一惊,“怎么突然提前了?”
“梧州之灾已经平息,岳父不日就回,六皇子还需要人帮忙,那边缺不得人,我要先去一趟梧州,再去南境,否则我不放心。”裴景淮看向顾清瑶,“舅兄也要回来了,他们没有正当理由继续留在那里。更何况,景亲王就要回来,雍帝已经在帮他铺路,礼部很有可能要成为景亲王的势力,这是六皇子太不利了。”
“可这跟你要早走有何关系?”
云氏不甘心,抓住裴景淮的袖子道:“就算晚几日也不会有事,你就不能多留几日吗?”
“好了,既然容与已经这么说了,肯定是都安排好了,现在再变,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承安侯反倒看得开,“早走也好,早些出发,早些回家。”
林姨娘站在一旁,看着裴景淮也直掉眼泪。
“哥哥,你会回来的吧?”裴景沅哭啼啼地看着裴景淮,“我才刚回来……哥哥才陪了沅儿这么点时间,又要走。”
裴景淮摸了摸裴景沅的头,“沅儿放心,哥哥只是离家治病,很快就回来。”
“不骗我?”
裴景淮失笑,“不骗你,哥哥还要看你出嫁呢。”
裴景沅认真地看着裴景淮,伸手擦掉自己的眼泪,“我记住了,大哥,你不回来,沅儿不嫁人!所以,为了沅儿日后的幸福,哥哥必须得回来!”
“好,哥哥答应你。”裴景淮冲着她笑了笑,转而看向顾清瑶,“瑶儿,要辛苦你了。”
顾清瑶眼眶泛红,“我已经派流萤去请谢杭了,有他在我会更放心些。之前他说会帮忙准备一具死尸代替你下葬,也不知道是否准备妥当了。”
“谢公子行事还是稳妥的,想必没问题。”承安侯伸出手,在裴景淮胳膊上拍了拍,“明天人来人往的,说不上话,就在今晚好好道个别吧。”
这话说完,又惹得云氏哭了起来。
“好了,最后一天,你们还要哭哭啼啼地度过吗?”承安侯扯出一抹笑,“夫人,再去帮忙看看东西是否妥当吧,眼泪留着明天再流,明天还有一出大戏要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