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数字,又少了一个,目前还剩余37。
柳智敏坐在农场的小木屋前,托着下巴,看着那个数字。
她有种很强的预感。
只要数字变成鸭蛋的时候,她多半就能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个她像坐牢一样,待了三年的无聊世界。
按理说她应该高兴猜对,可她现在心里却有点堵得慌。
她在纠结。
要不要跟那个收音机,提前告个别?
明明那么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一想到要跟那个长着腿的铁皮疙瘩分开,她又舍不得。
这算什么?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对一个家电产生了感情?
“唉……”
柳智敏叹了口气。
要不要跟它提前告个别?
“喂,收音机,我可能过几天就要消失了,你自己要保重啊。”
这么说会不会太直接了?
它会不会哭?
收音机要是哭了的话,流出来的是什么?
电流吗?
那画面也太赛博朋克了。
要不……暗示一下?
“收音机啊,你看天上的数字,是不是越来越少了?你说归零了会怎么样啊?”
不行不行,她差点忘了,那个时钟好像只有她看得见。
算了!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直接说!
柳智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她下定了决心。
转身就要去找收音机,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告别。
结果一回头。
“哐当”一声。
小屋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那台收音机,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把菜刀。
它拎着刀两在原地手舞足蹈。
对着她嚷嚷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话。
“……报仇……报仇……我去给你报仇……”
说完就带着刀往外冲,柳智敏拦都拦不住。
收音机就这么一阵狂奔,冲出农场消失了。
柳智敏都看傻了。
啥情况?
给她报仇? 报什么仇?
去砍死那几只注射器吗?
就它那小身板,别被人家一针头给捅穿了。
......
她抬头看了看天。
还剩37天。
它能在自己离开前,赶回来吗?
柳智敏的多愁善感还没持续三分钟。
“咚、咚、咚。”
天上又掉下来了几只注射器,落在农场的草地上。
那几双猥琐的大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柳智敏又叹了口气。
收音机是跑哪儿去给她报仇去了……
这仇人都找上门来了!
柳智敏也不打算跑了,反正她也跑不不过......
她默默地趴在地上,屁股一撅。
姿势标准,态度诚恳。
“来吧……这个月的KpI,赶紧的。”
那几只注射器互相看了一眼。
似乎对她如此配合的态度,甚是欣慰。
其中一只走过去弯下腰。
那水管粗的针头对准目标。
一头就扎了进去。
“嘤~”
柳智敏发出了一声娇弱的悲鸣。
....................................
一个月后。
天空上挂着的数字,只剩下1天了。
柳智敏靠在木屋的栅栏上,心里有点小激动。
归零后会是怎样的?
是这个世界砰的一声,像空间坍缩那样,直接崩溃吗?
她会就这么死掉,还是说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又或者……被传送到另一个更奇葩的世界?
柳智敏在激动之余,又有些伤感。
她突然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
因为她还没来得及,跟她唯一的朋友道别。
那个傻乎乎的收音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拎着刀跑出去之后,都过了一个月了还没有回来。
不会真的被那几个注射器,拆成零件了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
天空中的数字开始闪烁。
然后跳动到了0。
天空传来一声巨响。
天上的那个电子钟裂开了。
空间像镜子那样碎裂开来。
露出了后面一个,旋转的黑色旋涡。
那旋涡越转越大,像一个逐渐成型的黑洞,开始地吸纳这个世界的一切。
地面、远处的高楼、农场的小屋……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被撕扯分解,被吸入那个黑洞。
柳智敏感觉身体一轻。
双脚离地,她飘起来了。
她被引力拉扯着飞向那个黑洞。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看着下方那个生活了快三年的农场,在视野中迅速变小。
在即将被黑暗吞没的那一刻。
柳智敏对着那个正在破碎的世界。
大吼了一嗓子:
“收音机——!!”
“我走了——!!”
“你要保重啊——!!”
....................................
“滴……滴……滴……”
好吵。
什么东西在响?
柳智敏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逐渐复苏。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在梦里,她好像穿越去了一个无聊的世界。
在那里像是坐牢一样,度过了将近3年的时间。
那里有长着腿的公交车,有追着人扎针的注射器,还有一个……会唱歌的收音机。
她现在是梦醒了吗?
可仔细回想。
梦里的一些场景,又无比真实。
被针头扎进去的剧痛,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虚弱。
还有……那只收音机给她唱的那些歌。
她甚至还能哼出好几段旋律。
所以……她到底去没去过那个世界?
是她去了又逃回来了?
还是这些,都只是她凭空幻想出来的?
她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纯白色的天花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医院?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她转了转头看向窗外,外面漆黑一片。
现在是晚上?
柳智敏看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
她想坐起来去拿。
身体却不听使唤。
“嘶……”
好疼。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被人活生生撕裂了一样酸痛难忍。
这具身体,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她咬着牙,强撑起半个身子,伸长了胳膊,终于够到了那部手机。
屏幕亮起,界面上停留的,是一些历史推送信息。
柳智敏的目光一扫而过。
消息的内容,却让她有些无法接受。
【当红偶像KARINA车祸后,面部多处划伤,aespa未来将以3人组合形式活动】
【知情人爆料:KARINA毁容后长期受抑郁症困扰,精神状况堪忧】
【五代神颜竞争者之一,就此陨落?】
柳智敏咽了口唾沫。
自己……毁容了?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只记得自己被送进医院戒毒,然后就……就去了那个奇怪的世界。
她手指颤抖着点开了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好难看的脸。
蜡黄的皮肤,一点血色都没有。
眼窝深陷,眼底是一抹青黑色。
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
脸颊凹陷,颧骨异常突出。
头发枯黄,像是一堆稻草贴在了头皮上。
这……还是她自己吗?
好丑。
丑得她自己都想吐。
柳智敏接受不了自己这副模样。
她尖叫一声,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不敢再看了。
再看下去,不知道还会看到什么更惊悚的事。
她把自己缩进被子里,瑟瑟发抖。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突然又想回到那个有收音机的世界了。
至少在那里,她还是原来的样子。
....................................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柳智敏从被子里探出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李允真。
柳智敏刚想开口叫她,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被李允真的造型吓了一跳。
这……是刚从哪个矿洞里挖煤回来的吗?
眼眶黑得跟熊猫似的。
走路都有点飘。
那状态,跟撸到弹尽粮绝,快要羽化升天了似的。
李允真起初并没有发现柳智敏已经有意识了。
她以为她还跟前几天一样,处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乱状态。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就开始自言自语。
一阵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
“小祖宗,在医院有没有乖乖的?”
“我才走了几个小时,你不会又开始大闹天宫了吧?”
李允真一边念叨着,一边走进卫生间。
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打算替她擦脸,擦身体。
柳智敏每次戒断反应结束后,都会出特别多的汗,把自己搞得臭烘烘黏糊糊。
李允真一天得给她擦好几次身子,换好几套衣服。
不然这家伙早就馊了。
李允真给她擦完脸。
很自然地又伸手去解她病号服的扣子。
柳智敏一个激灵。
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躲开了她的手。
“别……”
李允真手一顿。
随即又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老实点。”
“一身的汗,不擦干净你想熏死我吗?”
“再乱动,信不信我把你丢去喂鱼?”
柳智敏被她说得一愣。
她带着一丝羞赧地开口:
“……欧尼……我自己来吧……”
话音落下。
李允真那只准备继续扒她衣服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缓缓地低下身子,歪头注视着柳智敏的眼睛。
然后从上到下,来来回回地打量,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
她叫我……欧尼?
她眼珠子能聚焦了?
不仅有了神采,还有一丝……羞涩?
她不傻了?
李允真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柳智敏的眼睛,跟着她的手动了动。
“你能认出我了?”
李允真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
柳智敏看着她那张憔悴不堪又满眼关切的脸。
她有点委屈,又有点想哭。
“允真...欧尼...”
听到她这一句回答,李允真的眼泪,一下就冒出来了。
不是她有多感动。
而是她终于……熬到头了。
这24小时的工作制,终于要结束了!!!
按时间来算,她最危险的急性戒断期,也已经过去了吧?
自己解放了?
李允真抬手抹了一把脸。
“西八……”
“终于认得人了……”
“我还以为你要傻一辈子。”
.......
柳智敏清醒了, 但身体还是很虚弱。
李允真也不再把她当成一个意识混乱的精神病人。
两人之间,有了一种久违的正常互动。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李允真在说柳智敏在听。
李允真给她讲了这几天发生的一些事。
也解释了她的毁容疑问,这是正常现象,身体代谢恢复后,养养又能回到从前那样,不用担心。
柳智敏听着,心里渐渐有了底。
原来……那个世界真的是一场梦。
一场因为戒断反应而产生的,漫长而真实的幻觉罢了。
在她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柳智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蜷缩在床上,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李允真发现了她不对劲之后。
她下意识地,像往常一样拉住了柳智敏的手。
坐在床边,扯着破嗓子,又开始唱歌。
……
这个场景……
这个声音……
柳智敏正处在剧痛中,意识虽然有些模糊。
但她能意识到这一幕好像很熟悉。
熟悉到……让她很难不联想到那台收音机。
每次她被注射器扎完,痛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
那台收音机也是这样, 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给她唱歌。
但仔细聆听之下。
她发现收音机的声音,跟李允真的声音,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比如……收音机唱歌是自带混响的,立体声环绕,音质贼棒。
欧尼唱歌嘛……就是清唱而已。
嗓子还有点哑,跟个破锣似的,不咋好听。
戒断反应依旧很疼。
疼得人冷汗直冒,瑟瑟发抖。
不过还好。
在另一个世界,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忍受。
不自残,不给收音机添麻烦。
她只是死死地抓着李允真的手,咬着牙把所有的呻吟都咽回肚子里。
“如果我错了也承担~”
“认定你就是答案~”
“我不怕谁嘲笑我极端~”
因为嗓子哑了,李允真下意识的找了些,难度不算高的歌来唱。
柳智敏听着听着,感觉就很熟悉,这歌好像她听过啊?
而且好像就是在不久之前?
恍惚间。
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
白色的病房消失了。
变成了那个灰蒙蒙的农场。
那个农场里的小木屋。
那个长着两条细腿的收音机,坐在门槛上,也是这样哼着歌。
柳智敏费力地睁开眼,试探着提出了一个请求。
“欧尼……”
“……你会唱……那个……《If You》吗?”
李允真唱歌的动作顿了一下,以为她只是像往常那样,想换首歌听。
她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
就是这首!
在那个世界里,她第一次前往农场后,收音机唱的就是这首歌!
她很确定,现实世界里没有这首歌!
柳智敏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一次是巧合。
两次……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一个大胆又不可思议的猜测,逐渐清晰。
……
柳智敏就那么,蜷缩在床上,看着床边的人。
李允真低着头,还在哼唱着。
她的眼睛闭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显然已经困到了极点。
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她坐着睡着了。
柳智敏看着她,视线渐渐模糊。
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鬓角里。
原来……是你啊。
那个在异世界陪了我三年,给我做饭,给我唱歌的收音机。
原来一直都是你。
她离开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
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她以为那个朋友,永远留在了那个虚幻的黑洞里。
却没想到。
一睁眼发现它就在身边。
只是换了个样子。
有了脸,有了温度,有了心跳。
那来不及告别的遗憾。
却在现实世界里,化作了未曾预料的重逢。
柳智敏忍着身体的剧痛。
一点点地蠕动着,离她近了一点,然后扣住了李允真的手掌。
比那个冰冷的机械手,手感好太多了。
在另一个世界,她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拉着收音机的。
“抓到你了……收音机…”
她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眼前那个靠在床头睡着的李允真。
渐渐地,和那个坐在床上,晃悠着两条细腿的收音机。
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在现实里,用沙哑的嗓音,陪她度过漫漫长夜。
一个在梦境中,用自带混响的歌声,给她慰藉和力量。
原来……
自己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在她最痛苦,最狼狈的时候。
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
其实都有人在她身边默默守护。
柳智敏闭上眼,对抗着熟悉的痛感。
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缕晨光。
灰尘在光束里上下翻飞。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