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疤……”他喃喃,脑中迅速翻滚——这个人不是山匪,也不像是普通的打手。他是某种更有纪律的存在。
这让他浑身一寒。
“我们暴露了。”他转头,对刘三低声道,“他们没放弃,根本没信我逃远了。”
“你是故意被他看见?”刘三皱眉。
“不是。”秦苍摇头,眼神冷如霜,“他早就盯着我们,只是不知道我们带着孩子。”
“现在知道了。”刘三看向小虎。
小虎没有哭,只是紧紧咬着唇,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他明白了,不管他们躲得多远,有些人就是不会放过他。
“我们得换路了。”秦苍沉声,“夜里走,不走原计划的庙,太显眼。”
“去哪里?”
“东边,有一条旧盐道。”他眼神一狠,“荒废多年了,没人会想起那条路。”
说罢,他转头,俯身看着小虎:“你怕不怕?”
小虎仰头,眼神亮得惊人:“我跟你走。去哪里都行。”
秦苍笑了,笑得疲惫却坚定:“好,我们走。”
秦苍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衣,那衣角早已磨得发白,绗线散乱,像是岁月在布料上留下的伤疤。他缩在一块岩石后,鼻息极轻,双目如鹰隼般盯着前方那条泥泞小道。小道边灌木丛生,雨后泥泞,踩一脚便是一地狼藉。他知道敌人就在前方,脚步声远远传来,踏着统一的节奏,如打在心口的鼓点。
“来了。”他低声嘟哝了一句,指间一紧,握住的那把匕首仿佛多了几分重量。
他不是特种兵,不是什么将门虎子,只是个泥腿子出身的青年。可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命运逼人,每个人都成了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秦苍从来不信命,他信拳头,信眼睛,信身边那把杀过人的匕首。
他等的不是敌人,而是一个小男孩——小虎。
那是个瘦小的孩子,七八岁模样,大眼睛总是怯怯地盯着他,像只被吓破胆的小兽。那孩子是他们在一次游击行动中从敌人据点里救出来的,当时正躲在一个破草堆里,脸上和手上尽是污泥和干血。
“我……我想回家。”小虎当时的声音细若蚊吟,却像一道利箭,扎进了秦苍的心口。
他说不出原因,也许是那一刻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十年前,他也是这么大,一个清晨醒来,父母尸骨无存,房屋化作灰烬,他一个人逃进了深山。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家”这个字。如今,小虎的一个愿望,让他重新记起了什么是“归途”。
“我带你回家。”秦苍当时这么说的,语气平静,却胜过一纸誓言。
可他们身处敌后,游击队早已撤离,敌人又在四处搜捕,他们的路,不是回家,而是闯鬼门关。
前方灌木轻轻一动,一个细小的身影钻了出来,泥污糊满脸颊,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却压着惶恐与期待。
“小虎。”秦苍低声唤道,挥手让他快步过来。
“他们快追上了。”小虎气喘吁吁,“我看到有五六个穿灰衣的,还带着狗。”
“狗?”秦苍心头一紧,目光如刀,“他们动真格了。”
“我害你了。”小虎低头,小手死死捏着破旧的裤脚。
“别胡说。”秦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你不是累赘,你是我弟弟。”
小虎抬起头,眼中有光,是那种属于孩子的光,天真却又顽强的光。
“走。”秦苍利落地背起小虎,身形如影,顺着山谷边缘的小径钻入密林。他知道附近有个山洞,是游击队临时留的藏身之处,也许能暂避风头。
夜色浓重,草木森森,风声夹着犬吠隐隐传来。那犬吠里有股凶戾的寒意,如死神的低语。秦苍没敢走正路,脚下踩着落叶与青苔,滑腻难行,肩上的小虎却不敢出一声,死死搂着他的脖子,连呼吸都轻得像羽毛。
“秦哥……”小虎忽然低声问道,“你……你害怕吗?”
秦苍脚下一顿,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闪着光,幽幽地在黑暗中跳跃。“怕。”他说得坦然,“但我更怕你回不了家。”
小虎的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他知道秦哥在骗他。是啊,这样的地方,哪里是回家的路?他们在逃亡,在亡命,在生死线上搏命。可他不戳穿,他相信秦哥,像相信黑夜终会过去一样。
山洞就在前方,杂草丛中,岩缝之间。秦苍把小虎轻轻放下,撩开草帘般的藤蔓钻了进去。洞不大,却干燥温暖。他取出藏在洞内的干粮,一块干饼分成两半,一人一块。
小虎吃得极慢,眼睛却总是看着洞口。“秦哥,你说我爹娘还在吗?”
秦苍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不敢编一个故事去骗孩子。他只轻声道:“他们一定也在等你。”
“真的?”
“真的。”
外面风大了,山林如海浪起伏,犬吠渐远。秦苍知道敌人没发现他们,可也知道,这样的逃亡才刚刚开始。
他靠在石壁上,心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破旧的茅屋,一口老井,一棵歪脖子的槐树。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小虎的家,还是他童年中的幻影。但他知道,他要把这孩子带回去,不论那地方还在不在,有人没人在。
一夜无眠。
天亮时,雾气未散。秦苍带着小虎继续前行。他们绕过岗哨,穿过无人村落,时而掩在柴垛后,时而藏身稻草堆中。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后面是敌人的枪,前方是未知的生死。
有一次,他们差点被巡逻队发现。秦苍带着小虎藏进水渠,浸在冰冷的水中整整一个时辰。等敌人走后,小虎全身发抖,嘴唇发紫,却仍紧紧咬着牙。
“秦哥……我不怕。”他说这话时,眼中有泪水在打转,却仍努力仰头。
秦苍把他搂进怀里,那一刻,他感到一股热流从胸口蔓延开来,不是愤怒,也不是恨意,是一种久违的温情。他忽然觉得,小虎不仅仅是一个要带回家的孩子,更是他心中遗失已久的某种东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