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曾经被卷入过一场可怕的战争,只是在这场战争里,这座城市、甚至整颗星球的分量都显得无足轻重。它并不处在这场战争的中心,在这场波及无数个星系、震惊无数文明的寰宇战争,它不过是一颗被无数爆炸小小余波所殃及的小小星球。
连在唇齿间提起它的资格都没有,似乎唯一能够证明它存在过的不过是一串代码样式的数字。
没有人会在意这次“殃及”给它带来了什么,一瞬间被蒸发的无数生命从来不能带来高等文明生命哪怕一瞥。
除了她。
往日的高楼大厦现如今已成断壁残垣,熙熙攘攘的街道如今也只剩下了无人踏足的 瓦砾和蔓延的野草,来人每一步的脚步声都在空旷的城市中静静回荡,像是世界末日的丧钟。
核污染的影响多年都不曾在这颗星球散去,曾经被瞬间的高温烧灼成的玻璃又在数百年间变为了沙土,一层沙、一层土,这颗星球在无人知晓的寂静里再次焕发生机。而此刻,西尔维亚就那么略带疲倦地坐在了这颗荒星的一段废墟之上,双眼注视着面前这无尽原野之上唯一灿烂的生命。
——那是一朵白色的小花。
柔软而娇嫩的花瓣轻薄得像是一阵风都能吹走,它就这么沐浴着阳光静静地生长着,柔软的花枝随着轻轻拂过的微风些微摇摆。
——如此简单,但这却是能够让这个曾经见过世间最繁华星球的人为之动容的东西。
西尔维亚已经来过这里太多次了,无人关注的这颗星球给了这个从来都处于血雨腥风最中心的人类一点小小的宁静——让她能够无所事事地坐在这里发呆,看着斗转星移、日升月落。
“沙沙——”
微风在这样的夜晚奏响生命的旋律,略有不同的杂音为她带来了有人靠近的讯息。
西尔维亚轻轻抬头。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那场爆炸的波及其实并没有能够杀死这颗星球上的全部生命,在漫长的核冬天过去之后,人类仅存的灯火仍然在秘密的堡垒中长存至今。
第一个奉命向来到这颗星球的“外星人”进行接触的是一个容貌俊秀的青年,他已经在监视屏之外仔细看过了这位黑发绿眼的青年实在太多次,多到他甚至在无知无觉中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一个能够如此喜爱花的人,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人吧?
这种天真到可笑的想法让他略带积极地成为了第一个与“外星人”直接接触的人类,而当他在稀薄的空气、荒芜的沙地中第一次亲眼见到那位抬起头看向他的翠绿双眸之后——
他恍惚间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
“这就是西尔维亚——不是我,是游戏主角——和威廉.克莱蒙特的初见。”
在贾维斯安保最严密的核心处,被截下脑电波的西尔维亚d-365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它为她所谓量身塑造而出的“幸福人生”——除开每天被某人管的团团转之外,就连西尔维亚这种反骨占体重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种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实在是过于堕落。
如果说每一个未成年都曾经有过这样一种不用上学、不用工作,可以每天打游戏、还有人伺候一日三餐这种愚不可及的白日美梦的话,她反思了一下就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确实就过着这样单纯不做作的美妙日子。
而这个经典的RpG游戏——号称末日下的绝恋,『废墟中的花朵』——就是她现在正努力通关的游戏之一。
“……所以你必须要过完剧情才能和我一起离开吗?”
“啊,差不多吧。”
托奈莉一脸黑线地看着西尔维亚,不得不吐槽的是这种情况跟她之前想象的简直完全不一样——外界不出所料现在应该是十万火急,就从她这个病毒在贾维斯系统里大杀四方他都没有来得及出手这一点完全就能看出来——为什么明明一见面西尔维亚就点头说可以离开,却举起自己的游戏手柄还要把剧情过完。
……这种祸国殃民的游戏公司就应该被直接封杀!
在背景设定中,此时完全不知道有这种污蔑评价的工作人员:……鼻子突然痒痒的。
西尔维亚之前(以及现在)像是每一个沉迷游戏的死宅一样,当托奈莉历经千辛万苦、战胜一次又一次诱惑穿越而来时,她正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穿着家居服坐在发光的屏幕前,手中端着可疑的游戏手柄,一脸淡定地向着不知道为什么远道而来的托奈莉打了个不咸不淡的招呼。
“嗨?”
……这是什么情况这不是真的西尔维亚怎么会过的这么堕落这一定是假的对吧不是真的对吧是虚幻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受到了莫名冲击的托奈莉来不及失意体前屈就狠狠摇了摇西尔维亚·宅女版的肩膀,大喊着:“西维你给我清醒一点啊!!!”
*
清醒一点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生活在魔法文明和星际文明的托奈莉在VR和星网的轰炸下对这种老式的游戏机可谓是完全不感兴趣,但对于土生土长在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交界线、从幼时就被奠定了审美的土包子西尔维亚来说,就显得刚刚好。
……毕竟之前西尔维亚就是出了名的喜欢古物嘛。
托奈莉坐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看着兴致勃勃继续打游戏的西尔维亚,静静地在原地思考着。她其实很少能看到西尔维亚对某一件事如此感兴趣过——除了她的研究以外,聪明的西尔维亚对什么似乎都是三分钟热度,而现在却几乎整个人都守在游戏机前,彻夜不眠。
……这什么网瘾少女啊!
内心严肃吐槽着这种行为的托奈莉一边想尽快带着西维离开这里,一边却又因为西尔维亚说等剧情过完就离开而在内心稍微有点犹豫,正在内心天人交战之际,突然听到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
“咚咚咚——”
敲门声继续不紧不慢地响着,颇有种主人不开门就誓不罢休的意思。
“啊,托奈莉,去开一下门,我这边现在走不开。”
西尔维亚摇了摇手中的手柄,她这会儿正在boSS战。
……为什么一个剧情向RpG游戏会有boSS战啊!策划你不觉得融的实在太多了吗?
托奈莉抽搐着嘴角,继续疯狂地吐槽着这一行为,却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深刻地感觉自己正是那种因为监护人的毫不称职而不得不尽快长成合格大人的可怜孩子。
……好心酸哦。
她走到房间门口,打开了房门——房间门其实并没有上锁,但外界的人却对房间内的西尔维亚足够尊重。
棕发棕眼小女孩内心的无奈在看到对方手里端着的盘子时几乎要转为熊熊燃烧的怒火,而对方却好像对这种隐秘地打抱不平毫无所觉、也并没有问及托奈莉突然出现在房间的原因,像是看着自家孩子的小朋友一样温柔而细心地把一盘子茶点放在了她的手中。
眼神亲切而温和。
“麻烦你了,请和西维她一起好好分享。”
被如此温柔对待的托奈莉内心的愤怒马上又转为了尴尬——大概为的是自己的白菜居然如此瘪三、而对方却好像瞎了一样毫无所觉、甚至还如此贴心地表示“没事我很喜欢”而感到莫名羞愧。
她汗颜地接下了那盘(明显是亲手做的)喷香扑鼻的点心和茶,又在对方临走前“记得不要玩到太晚哦”的嘱托中应了一声,关上了房门走了回去。
而西尔维亚对门外人这种贴心到极致的关怀似乎毫不感到羞愧,甚至瞥了一眼放下的茶点之后还游刃有余地评价着“味道实在一般”的话语,让本来就心怀愧疚的托奈莉恨不得立刻找来一棍子直接戳死她。
说干就干。
“喂喂喂你干什么干什么?啊喂,别动我手柄你,我警告你喂——!!!”
托奈莉痛心疾首地想要抢过电子手柄拽着西尔维亚离开这个地方(“求求你不要在这种地方再丢人现眼了好不好?!”),而西尔维亚自然也不是那种会乖乖任由其他人拿走她东西的人,虽然承平日久、髀肉横生,但至少现在也不需要她骑马,因此反抗地也算是激烈。
“放手!放手!放手!啊呜——”
而在双方打闹起来之后,托奈莉却并没有发现,面前那台没有得到西尔维亚控制的游戏屏幕,却依然在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
*
在第三次西尔维亚不经意地在同一时间坐在原地等待那位青年的到来时,她那懵懵懂懂的头脑还未能在过多的蛛丝马迹之下层层分析出什么,爱情就如此突兀地降临到了这个荒芜的灵魂之上。
但西尔维亚总是一个聪明人。
因此当对方单膝下跪向她求婚时,她虽然那时不能理解对方如此行为的深层含义,但她却在过程尚未解明之前先行给出了自己觉得正确的答案——
“好的。”
她伸出了一只手,于是那光洁而修长的手指就在人生中第一次多了一枚闪闪发亮、毫无用处的戒指。
西尔维亚·普蒙托利,就这样无知无觉地坠入了爱河。
抛下了一切只身来到这颗偏远星球的西尔维亚很快就再次带动了这颗星球上整个文明的科技进展,而在新生的文明如旭日东升茁壮成长时,她却在某一天晚上入睡中突然醒来,皱着眉头看着身边熟睡的人类,才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完全习惯了有一个陪伴在了她的身边。
……有点奇怪,要不要杀了他呢?
这样危险的想法在西尔维亚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无法接受一个不受她自己理智支配的身体,也无法接受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能够对她的影响如此之大。
……要不要趁现在赶快杀了他呢?
现在似乎还来得及。
她在夜晚静静地盯着熟睡的克莱蒙特,似乎在仔细盯着一道十分难证的数学公式。或许在那个时候,她那大脑的某一个角落就已经在黑板上推演出了他们的结局,可就在她运用这个已知继续反推的时候,却被他在半梦半醒间为她掖被子角的手给轻易打断了。
——“怎么了吗?”
她突然觉得那些复杂的考量一瞬间都如同水流一般缓和而平静地随之远去。
于是她躺了回去,眼眸在无人知晓的夜晚里悄悄闪着蓝色的光芒。
——“没什么。”
她想,再放纵一点自己应该也没有关系。毕竟他如此弱小,如果她想要杀了他,简直不需要费吹灰之力。
因此,再留他一点时间,也不是不可以的吧?
幽邃的蓝光彻底从她眼中隐去,安心闭上双眼的西尔维亚第一次不再恐惧入眠——她想起了年少看到过的黑洞,想起了自己穿越过的小行星带,也想起了自己差点一头栽倒坠落的恒星……
但这一次,在意识消失前,她能感到的只有无边的宁静。
*
“可是她错了,”在故事注定的结局,西尔维亚d-365对着空气一个人喃喃自语。“我也错了。”
宇宙中有人曾经如此咒骂过西尔维亚,说她们是宇宙的癌症,是疯狂的风暴,是混乱的源头。她们肆意妄为毫无忌惮,像是传播在无数个宇宙中的大型瘟疫。
——这个人曾经在第二句话还没说出口时,就被西尔维亚剥了皮做成了自己的晚餐。
而现在观测到了这一同位体的结局之后,一直以来都充满了绝对信心的西尔维亚却也难得开始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因为她无法接受。
和丈夫生活在一起的西尔维亚似乎逐渐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她开始变得不再那么嫉世愤俗、不再那么特立独行,她整个人似乎都在开始从天空慢慢降落下来,那些被世人追捧而产生的光环也正在被她一点一滴地摘下。
——她似乎真的找到了办法让自己能够顺利在人间降落。
和她所爱的人一起。
这份信念不知道为什么就能一直持续下去,早在数年前就在夜晚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对方脖子上的西尔维亚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彻底将他纳入了自己的生活,每次在纸上写自己的未来规划时总是忍不住想要一笔一划地将这个人写入自己的人生。
……这就是“爱”吗?
……这就是“幸福”吗?
恍惚无所觉的西尔维亚有一次不小心用手抚摸到了自己的脸颊——惊诧地发现自己此刻正在微笑——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吗?她发现了什么震惊寰宇的新发明吗?她有去到什么曾经无人踏足的绝境带回什么新物种吗?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开心呢?
人生短暂,譬如朝露。
这个问题曾经引来无数西尔维亚同位体折腰,又使得无数西尔维亚为此而争先恐后地行于这样一条荆棘之路。
就有过这样一名西尔维亚曾经观测到这一位面,甚至主动与这位西尔维亚进行了交流。
——“我不认同你的选择。”
那位西尔维亚——也就是臭名昭着的d-365——是这么在她的答案面前最后得出了这一结论。她看着这位年长的西尔维亚,觉得对方不过是甘于折翼、困于囚笼,不过是自甘堕落。
而年长者对这种失礼的评价仅仅不过是微微一笑,她看着年轻的西尔维亚如同看向了旧日那个只会在原地傻傻打转的自己,目光中充满了怀念,轻轻喝了一口茶,说道。
“当然可以。”
——这便是她们之间唯一的交流了。
之后西尔维亚将年长者寄来的信件、又亦或者是什么请柬通通都让贾维斯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想着自己眼不见心不烦。而贾维斯不知道抱着什么想法,又背着自己的造物主将这些信件细心封存在了仓库,直到最近才被病急乱投医的托奈莉找到,它们才重见天日。
“——可无论如何,我都是衷心地希望她能够幸福。”
其实已经看过几百次这部作品剧情的西尔维亚咬牙切齿地喝了一口茶又将其放回了托盘。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威廉·克莱蒙特死了,带着满腔的爱意死在了『西尔维亚』的手中。
为了躲避战争而跨越维度来到这一位面的西尔维亚,在多年的隐居后再次在靴子底沾满了鲜血。
然后,一夜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