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声余音未消,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自宫门疾驰而出。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被凛冽的北风撕碎,只余下马蹄敲击青石板路的急促鼓点,溅起一路烟尘,仿佛皇帝的怒火在官道上燃烧。他们的目标,是扼守京畿北大门的雄关——居庸。
关城之上,守将张猛正凭栏远眺。朔风卷着干燥的沙尘,刮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也刮过他沉甸甸的心事。雁门关的烽火与太子的噩耗,如同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就在此时,远方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像一把利刃,刺破了黄昏的宁静。
“戒备!”张猛一声厉喝,声如洪钟。
烟尘近了,一杆象征皇权的杏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传旨太监勒马于关下,马匹喷着粗气,鼻息如白雾。
“来者何人?”张猛沉声喝问,手已按在了腰间刀柄。
“圣旨到!”太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居庸关守将张猛,接旨!”
张猛不敢怠慢,翻身下城楼,率领众将单膝跪地,铠甲摩擦声铿锵作响。太监展开那卷明黄绸缎,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关隘上回荡,每一个字都似重锤,敲在张猛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居庸关守将张猛,即刻抽调五万精锐之师,火速驰援雁门关!并可就地征兵,以补关内兵力之缺。钦此!”
五万!张猛的心猛地一沉。这几乎是居庸关一半的家底。他强压震惊,沉声应道:“末将领命!定当不辱使命!”
太监压低了声音,却更添几分森然:“张将军,陛下还有一道口谕——征兵之时,若遇阻拦或抗命者,可先斩后奏!”
张猛瞳孔微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他抬眼,目光如炬,迎上太监审视的眼神,一字一顿道:“末将明白!请公公转告陛下,末将定以最快速度抽调兵力,驰援雁门关!”
太监满意颔首,旋即翻身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迅速消失在来时的路上,只留下一路未散的尘埃和关城上凝重的空气。
张猛缓缓起身,甲叶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召集众将。帅帐之内,灯火摇曳,映照着他紧锁的眉头和地图上那条从居庸关指向雁门关的红线。
“诸位,”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太子蒙难,国门告急。陛下将此重任托付我等,便是将大乾的北疆交到了我们手中。五万精兵,必须是精兵!即刻起,各部挑选,不得有丝毫懈怠!”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同时,征兵令即刻下发周边州县。本将亲自带队,三日内,我要看到新兵营里站满热血男儿!”
众将轰然应诺,帐内杀气腾腾。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畿大营统领赵武,也接到了另一道密令。五千身着玄甲的京营精锐,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他们此行并非驰援,而是去接回他们心中最耀眼的星辰——太子的灵柩。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悲怆,压抑的悲痛在队伍中无声蔓延,化为刻骨的仇恨。
皇帝的通告,如同投入干柴的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大乾。街头巷尾,酒馆茶肆,无不议论纷纷。讨伐阿古拉全族的热潮,席卷了从南到北的每一寸土地。
边境小镇的酒馆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封王!听到了吗?谁能取下阿古拉全族的狗头,就能裂土封王!”一个虬髯大汉拍案而起,酒碗震得跳起,浑浊的酒液泼洒在油腻的桌面上,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大哥,莫要冲动!”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拉住他,声音压得极低,“阿古拉是草原上的苍狼,他族中的‘黑风骑’更是凶名赫赫。此去无异于虎口拔牙。”
“哼,我大乾男儿,何惧胡虏?”另一名中年剑客冷哼一声,手中长剑轻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豪情,“富贵险中求!况且,据我所知,附近数镇的英雄好汉,早已暗中串联,只待一声号令!”
众人闻言,眼中精光爆射,纷纷凑近,开始低声密议,空气中弥漫着刀剑出鞘前的寒意。
而在千里之外的草原深处,阿古拉的王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得知大乾皇帝的通告后,这位草原猛将气得须发皆张,一脚踹翻了眼前的青铜火盆,炭火四溅。
“欺人太甚!”他咆哮着,眼中布满血丝。
帐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忧心忡忡地劝道:“首领,大乾皇帝这是要倾举国之力与我等为敌。此时应暂避锋芒,据险而守,以观其变啊!”
“老将军!”阿古拉怒目圆睁,打断了他,“我草原男儿的字典里,没有‘退缩’二字!雁门关新败,正是我军反攻的良机!若错失良机,如何向草原王帐交代?”
一旁,来自草原王帐的使者也阴恻恻地开口:“阿古拉首领所言极是。王帐需要一场胜利,来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部落。此时进攻,正可扬我军威!”
老将长叹一声,颓然退下。阿古拉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厉声下令:“传我命令!挑选族中最勇猛的战士,组成‘黑风’先锋!明日拂晓,兵发大乾边境!我要让那些懦弱的南人,知道惹怒苍狼的下场!”
草原的夜风,开始裹挟着肃杀的气息。
居庸关内,张猛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日夜不休。征兵告示贴满了周边城镇的每一个角落,应征的青年络绎不绝。短短三日,五万新兵便集结完毕。张猛亲自操练,操练场上,口号声震天动地,一股新生的力量正在迅速凝聚。
雁门关,李宇文正带领着城中仅存的民壮,争分夺秒地加固着被战火熏黑的城墙。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守军的血汗与决心。
终于,在无数双期盼的眼睛中,第五日的黄昏,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长龙。那不是普通的队伍,而是由五万匹战马、五万副铠甲组成的钢铁洪流!大地在它们的践踏下微微颤抖,烟尘冲天而起,仿佛一条咆哮的巨龙,扑向摇摇欲坠的雁门关。
为首的将领,是张猛的心腹爱将,副将王镇奎。他身着重甲,甲叶上还沾着未干的尘土,大步走到赵毅面前,声如洪钟:“赵将军!居庸关五万儿郎,已尽数带到!末将尚需回关复命,就此别过!”
赵毅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援军抵达的狂喜,也有对同行袍泽的不舍。他急忙上前一步:“王将军一路劳顿,何不入关稍歇,喝碗热酒再走?”
王镇奎果断摇头,目光扫过关外,警惕之色丝毫不减:“多谢赵将军美意!但居庸关外,胡人斥候如狼似虎,末将不敢有丝毫懈怠!”言罢,他翻身上马,甚至没有回头,便带着数十亲卫,如一阵旋风般消失在了血色的残阳里。
王镇奎的身影一消失,赵毅便立刻投入了紧张的部署。五万生力军如同注入枯木的活水,迅速被分配到城墙的各个关键位置。加固工事、调配粮草、布置烽火……雁门关这座饱经风霜的雄关,在绝望的边缘,重新焕发出生机。
时光飞逝,又是三日。
这一日,傍晚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悲壮的赤红。一队人马,护送着一顶素色的轿辇,缓缓出现在地平线上。领头的,是一位手捧明黄圣旨的太监。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二皇子萧景睿、忠勇侯赵毅、校尉李宇文,接旨——!”
城头之上,三人闻声而动。赵毅与李宇文二话不说,双膝跪地,尘土沾满了他们的战袍。二皇子萧景睿,则以最恭敬的姿态,深深弯下腰,脊背挺得笔直。
三人齐声,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儿臣(微臣)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