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小兵不小兵的!”周将军浓眉一竖,虎目圆睁,瞪了李宇文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满与疼惜,“在战场上,你杀的胡骑比百夫长还多,还冒死传信、点燃烽火台,这等功劳,凭什么不能进?跟我走!”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不容分说地攥住李宇文的手腕,掌心粗糙的茧子磨得李宇文生疼,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不等李宇文再说什么,周将军就拉着这个浑身僵硬的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跨进了议事厅。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厅内燃着数支粗大的牛油蜡烛,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众人晃动的影子,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血腥味和陈年木料的味道,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慕容渊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军功簿,烛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冰雕,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威严。两侧站着几名将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宇文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那目光如同实质,几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慕容刺史,”周将军将李宇文拉到慕容渊面前,声音洪亮得仿佛要震碎屋顶的灰尘,“这就是李宇文!这次胡骑来犯,他冒死从胡营逃回,带来了至关重要的消息;又在城墙上点燃烽火台,召集了附近的守军;战场上更是奋勇杀敌,连胡骑将领都是被他亲手斩杀的!这等天大的功劳,可不能埋没了!”周将军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仿佛李宇文是他自己的子侄。
慕容渊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正稳稳地落在李宇文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李宇文只觉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然而,就在这冷峻如霜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宛如冬日里乍现的一缕暖阳,瞬间融化了些许周遭的冷冽。那眼神让李宇文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我早已听闻过你的事迹,”慕容渊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似古寺钟声,带着岁月的厚重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如千钧巨石,沉甸甸地砸在议事厅的空气中,“此次雁门关能得以坚守,你功不可没。”
李宇文闻听此言,心头巨震,连忙单膝跪地,双手紧紧抱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所有的忠诚与决心都凝聚在这一握之中。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陈虎的笑脸、老郑的遗言,还有城墙上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我做到了!陈队正,老郑,我没给你们丢脸! 他的声音坚定而洪亮,如出鞘的利刃,带着无畏的锋芒:“属下不过是做了自己应尽之事。为了保卫这雁门关,为了大乾的安稳,属下纵是万死,也绝不退缩!”那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似要冲破这方小小的天地,直抵云霄。
慕容渊微微颔首,不再言语。他缓缓翻开那本厚重的军功簿,羊皮封面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却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移动,指腹抚过那些记录着无数将士功过的墨迹,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在岁月长河中探寻英雄的足迹。最终,他的手指停下,拿起案上的毛笔,饱蘸浓墨,在纸上郑重地写下几行刚劲有力的字。笔锋如剑,力透纸背,似要斩断一切阻碍。写罢,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李宇文身上,那目光中多了一丝温和:“经我与诸位将军慎重商议,决定破格提拔你为千夫长。”
“千夫长”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在李宇文耳边炸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随即被汹涌的感激所淹没。那目光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在这略显昏暗的议事厅里格外明亮,似要将这黑暗都点燃。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紧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多……多谢刺史!多谢将军!属下一定不负所托,誓死保卫雁门关!”
慕容渊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随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侧的将领,声音再次响起,开始宣布其他人的封赏。有的百夫长被提拔为校尉,他们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胸脯挺得高高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仿佛身上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那是荣耀赋予他们的独特气质,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辰;有的得到了金银和土地的赏赐,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光芒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家中崭新的房屋和肥沃的土地上金黄的麦浪。议事厅内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压抑了一整天的紧张与悲痛,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笑容,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是对他们付出的最好回报,如同春日里盛开的花朵,绚烂而温暖。
封赏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厅内渐渐空了下来。李宇文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面露难色地望着周将军,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和期待,就像一个孩子渴望得到大人的肯定,又怕自己的请求会显得不合时宜。
周将军看出了他的心思,走到他身边,皱了皱眉头,问道:“还有事?”
“将军,”李宇文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害怕自己的请求会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不必要的涟漪,“属下现在……是回斥候营吗?”
周将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厅内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他抬手,宽厚而有力地拍了拍李宇文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破烂的衣衫传了过来,仿佛要将所有的信任与力量都传递给他:“不然你还想去哪儿?现在军营里没多余的兵力给你,你先回去接管斥候营,把队伍整顿好。放心,等有了兵,我第一个给你送去。你现在可是斥候营的千夫长了,好好干!”
“是!”李宇文连忙挺直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动作干脆利落,如同他此刻坚定的决心,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一股暖流从周将军的掌心传遍全身,他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步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行了,”周将军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下去歇着吧,找医官处理一下伤口。胡骑就像草原上的狼,闻到血腥味就不会轻易放弃。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会来,得养足精神。”
李宇文应了一声,转身走出议事厅。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厅内的烛光与温暖。此时,议事厅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散去,一轮皎洁的明月如同玉盘般高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洒在雁门关饱经战火的城墙上,仿佛给这古老的关隘披上了一层银色的铠甲,又似为它抚平了白日的伤痕。月光也洒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那土地上还残留着战争的痕迹,断箭如林,碎甲似鳞,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与悲壮。远处的风声里,还能听到士兵们清理战场的低语和铁器碰撞的铿锵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似战鼓余音,又似对逝去战友的低低哀悼。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被夜风吹淡了一些,多了一丝宁静,仿佛是战争过后短暂的喘息,又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李宇文站在台阶上,望着月光下的雁门关,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战斗的结束,未来还会有更多的硬仗要打。胡骑不会轻易放弃,雁门关的危机也没有完全解除。但他不再迷茫——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随时可能被遗忘的小兵,他有了自己的职责,有了需要他去守护的兄弟,有了前进的目标。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刀鞘冰冷,但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仿佛还残留着战斗的温度。那温度,如同他胸腔中燃烧的热血,永远不会冷却。他转身,朝着斥候营的方向坚定地走去,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土地上,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着他对这片土地的忠诚,又似在向命运宣告他的决心。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像一座小小的丰碑,见证着他此刻的决心,又似一座沉默的卫士,守护着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名为“责任”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