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熟悉的、雄伟而又饱经风霜的雁门关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李宇文几乎要热泪盈眶。此刻,城墙之上,已然亮起了密密麻麻、如同繁星坠落人间的火把。那跳跃的火光,汇聚成一条燃烧的巨龙,沿着城墙蜿蜒盘旋,将整座关隘从沉沉的夜色中硬生生剥离出来,映照得亮如白昼。古老的青砖在火光下泛着温润又坚毅的光泽,仿佛一位披上了炽热战甲的老将军,正挺直脊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城下,那沉重的吊桥早已稳稳当当地放下,粗大的铁索绷得笔直,桥面平整坚实,宛如一条忠诚的钢铁臂膀,横跨在护城河上,静静地等待着游子的归来与援军的踏入。
周将军身姿挺拔如一杆标枪,亲自立于城门之下。他身后的数名将领,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铁塔,身上的甲胄在万千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冷硬而威严的寒光,仿佛是钢铁浇铸的守护之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李宇文刚一翻身下马,那因连番激战与长途奔袭而透支的身躯便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周将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出一双布满老茧却无比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双臂。那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甲传来,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狼烟已见,辛苦你们了。”周将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字字千钧,饱含着难以言喻的关切与赞赏,“这一路,想必是九死一生。你们,都是好样的!”
“将军!”李宇文喘着粗气,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混杂着血污与尘土,顺着脸颊滚滚而落,他却顾不上擦拭,急切地汇报道,“胡骑营地灯火通明,人影憧憧,看那规模,怕是已全员戒备,只待天明。我估摸着,明日拂晓,他们必会倾巢而出,全力攻城!而且,他们的游哨已经查到了烽火台,接下来必然会更加谨慎,我们得早做准备啊!”
周将军微微颔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与果决。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眼前的黑暗,洞察千里之外的敌情。他猛地转身,面向身后的将领,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夜空:“传令下去!今夜值守的士兵,每人再加一碗热汤,让他们在这鬼天气里,能暖暖身子,提提精神!盔甲不准离身,弓箭要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发射!弓箭营,把箭囊给我装满,分门别类地摆在城墙垛口旁,要让每个弓手伸手就能拿到!步兵营,将滚木礌石堆到城墙内侧,每十步留两人看守,随时准备给我推下去,砸烂胡狗的狗头!”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城墙上新架起的几口巨大油锅上。只见工匠营的工匠们已经赶制好了带尖钩的长杆,几口黑漆漆的大铁锅正稳稳地架在烈火上,锅中的火油被烧得“滋滋”作响,油星四溅,一股刺鼻的、混合着焦糊味的油烟味弥漫在空气中,仿佛是死神的战鼓,正在为明日的血战擂响前奏。
“告诉伙房,”周将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情,“今夜的汤里,多放些姜,再多加些盐。让弟兄们好好喝一碗,暖暖身子,熬过这漫漫长夜。只有身子骨暖了,肚子里有了热乎气,才有力气跟胡狗拼命!才能在这场你死我活的较量中,坚守到最后!”
“将军!”负责步兵营的赵都尉上前一步,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仿佛一块巨石投入了众人心湖,激起阵阵不安的涟漪,“我们的兵力……实在不足。四门分守之后,每门仅千余人。若是胡骑集中兵力猛攻一门,弓箭营的箭矢耗尽,我们……怕是撑不住啊!届时城门一破,后果不堪设想,雁门关数万军民,都将沦为胡骑的刀下亡魂!”
周将军沉默了。他紧锁眉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忧虑的脸庞,仿佛在脑海中飞速地权衡着每一个可能的后果。夜风呼啸着卷过城头,将他披风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也将城墙上那面“周”字旌旗吹得鼓荡起来,旗面上的字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守卫战的艰难与未知。
“那就不守四门。”周将军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炸雷,在每个人的心头轰然炸响。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东门方向,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传我将令!西、南、北三门的守军,各抽调一半兵力,即刻赶赴东门!胡骑自黑松坡而来,东门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也是我们唯一的主战场!其他三门,各留一百人值守,若胡骑分兵佯攻,再从东门调兵驰援!弓箭营,全营随我守东门,所有箭支,优先供给东门!我们要把所有的拳头,都攥成一个,狠狠地砸在胡骑的脸上!”
众将领闻言,无不色变。赵都尉更是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急忙劝阻:“将军!此举太过冒险!若胡骑声东击西,趁我三门空虚之际攻入,雁门关便完了!届时我军腹背受敌,必是全军覆没的结局,数十年的坚守,都将毁于一旦!”
“不冒险,才是真的完了!”周将军猛地提高了声调,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那眼神中燃烧的无畏与信念,竟压下了所有质疑的声音。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剑脊,仿佛在感受着剑刃的锋芒与自己的心跳。“胡骑有云梯,有火攻,若我们分兵把守,每一门的箭矢都撑不过一个时辰!到时候,四门皆危,处处漏风,处处都是突破口!集中兵力守东门,至少能让弓箭营的箭雨连绵不绝,形成一道真正的死亡屏障!只要能撑到周边卫所的援军到来,我们就有转机!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与死神的赌博,我们输不起,所以必须孤注一掷!”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宇文身上,那眼神中,有托付,有信任,更有一种背水一战的期待:“你说,胡骑劫了朝廷的粮草,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明日一战,必是惨烈的拉锯战,谁的意志更坚,谁的骨头更硬,谁才能笑到最后!我们要用这雁门关的一砖一石,用我们胸膛里跳动的这颗心,为自己,为身后的百姓,搏出一线生机!”
李宇文的心脏,在这一刻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没想到,周将军竟如此果决,在这绝境之中,敢于行此“弃三保一”的险招。但电光石火间,他也明白了,这或许真的是当下唯一的生路。与其四面受敌,处处设防,最终被敌人各个击破,不如将所有力量凝聚于一点,将东门打造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铜墙,给来犯之敌以迎头痛击!
就在这时,城墙之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一名传令兵快步如飞地冲下城楼,单膝跪地,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报——将军!胡骑营地有异动!发现小股游骑,在城外三里处徘徊逡巡,像是在查探我军的防御虚实!”
周将军立刻将手中长剑一横,那清脆的金属嗡鸣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与警醒。他声如洪钟,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弓箭营听令!放三轮箭雨,驱散他们!记住,不准追击!今夜,我们要养精蓄锐,绝不能为了几只苍蝇,浪费了明日杀敌的力气!把你们的每一分精力,都给我留到天亮!”
城墙上的士兵们瞬间绷紧了神经,如同一张张被拉满的强弓。他们迅速将锋利的箭矢搭上弓弦,箭尖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钢铁的荆棘丛林。李宇文与张五也毫不犹豫地抽出了各自的兵刃,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般,紧紧护卫在周将军的身后。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盯住城外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
夜色深沉,远方胡骑营地的篝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无数只窥伺着猎物的幽暗眼睛,却始终不见敌人的身影。空气中,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盔甲摩擦的轻响,以及五百颗在胸腔中激烈跳动、却又无比坚定的心。大战前的寂静,压抑得让人窒息,却又蕴含着足以撕裂天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