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军接过那张浸染着血渍的草图,指尖缓缓划过图上那些用炭笔密密麻麻标注的帐篷与器械符号,脸色瞬间沉如寒潭,仿佛能冻结周遭的空气。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城门外苍茫的暮色,风卷着沙尘打在城楼的青砖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城头的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声音里,仿佛已能听见远方胡骑奔腾的马蹄声,沉重而急促。
“传我将令!”周将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城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即刻起,雁门关全城戒严!关闭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
传令的亲兵抱拳领命,如离弦之箭般疾奔而去。周将军又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参军,眼神锐利如刀:“命弓弩营即刻清点箭矢,所有床弩全部架上东西敌楼!步兵营分守四门,每门增派三百甲士,城墙上铺满滚木礌石,一应守城器械,半个时辰内必须全部到位!再令伙房,连夜赶制热汤干粮,分发给各营——今夜,没人能合眼!”
参军正要领命退下,一直沉默的李宇文突然抬起头,声音因脱力和急切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觉:“将军!胡骑斥候极为狡诈,今日他们已发现我等踪迹,说不定会提前行动!而且他们劫掠了朝廷粮草,补给无忧,拖得越久,对我军越是不利!”
王二柱也挣扎着上前一步,将手中那截染血的云梯木构件高高举起,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将军请看!这木头上涂满了桐油,极易引火。胡骑怕是想用火攻,烧毁我关城门!”
周将军接过那截木构件,放在鼻尖轻嗅。果然,一股浓烈的桐油焦味混杂着血腥气钻入鼻腔。他浓眉紧锁,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突然转身,大手一挥,指向城墙上的守军:“来人!取火油来!再让工匠营即刻赶制铁钩与长杆,每五十步架起一口油锅,锅中注满火油!今夜,我要让这城墙,变成一道烧死胡骑的火墙!”
他顿了顿,布满血丝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斥候,最终落在李宇文身上:“李宇文,你伤势如何?能否再带一队人,去西侧烽火台点燃狼烟?需让周边卫所知晓雁门关危局,速来支援!”
李宇文猛地挺直了因失血而有些佝偻的脊背,尽管手臂上的伤口因用力而剧痛钻心,鲜血又一次渗透了绷带,他依旧用尽全身力气,抱拳行礼,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末将愿往!纵使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必点燃狼烟,传讯四方!”
张五也挣扎着起身,抹去脸上的血污,沉声道:“将军,我与宇文同去!西侧山道我熟,能少走些弯路,快些抵达!”
周将军看着他们眼中那团即便历经生死也未曾熄灭的战意,重重一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好!我给你们五十骑精锐!记住,此行首要任务是点燃狼烟,若遇胡骑游哨,不必恋战,以完成任务为先!”
半个时辰后,李宇文带着五十名披甲骑兵,再次悄无声息地从北门的密道冲出。这次他们选择的是西侧的羊肠小道,山道狭窄得仅容一马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和茂密的树林,危机四伏,却能直达烽火台。夜色渐浓,如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着大地,山道两侧的树林里不时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令人毛骨悚然。为了不暴露行踪,马蹄再次被厚厚的麻布包裹,只能听见马蹄踏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骑兵们压抑的呼吸。
王二柱因伤势过重被留在了城中协助清点军备。临行前,他死死拉着李宇文的衣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憨厚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宇文哥,你一定要回来……我们说好要一起守雁门关的,你不能食言!”
李宇文停下脚步,转过身,没有多言,只是用未受伤的那只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此刻任何苍白的承诺都不及行动来得实在。点燃狼烟,便是给雁门关争取一线生机,也是给陈虎、老郑、老赵他们九泉之下的英灵一个交代。
队伍行至半途,前方的密林中突然传来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李宇文立刻勒住马缰,右手猛地一挥,做出了“停止前进”和“隐蔽”的手势。众人迅速勒马,将身形隐入道旁的树林阴影中。只见十余名举着火把的胡骑游哨正沿着山道缓缓巡逻,橘红色的火光将周围的林木照得忽明忽暗,映出一张张凶悍的面孔。
张五伏在李宇文身边,压低声音,气息喷在李宇文的耳畔:“这些人怕是奉命来查探烽火台的,绝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
李宇文点了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身边的骑兵,眼神冷静而决绝:“你们随张队正绕到他们身后,制造混乱。我去引开他们!”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记住,一旦得手,立刻去烽火台点火,不必等我!”
说罢,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抽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他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身旁的士兵,然后借着树林的掩护,像一只无声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摸向那队胡骑。
一名落在队伍末尾的胡骑正低头整理马鞍,毫无防备。李宇文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突然从一棵巨树后暴起,身形快如鬼魅。他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精准地、无声地刺入了那胡骑的后心。
那胡骑身体猛地一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李宇文迅速拔出短刀,抹去刀身上的血迹,又敏捷地夺过他手中的火把。紧接着,他朝着与烽火台相反的方向狂奔数步,将火把奋力掷向旁边的一堆干草与枯枝。
干草遇火即燃,瞬间腾起一团熊熊烈火,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山林照得亮如白昼。
“有敌人!”胡骑游哨们立刻发现了火情,纷纷惊呼着调转马头,朝着火光处追了过来。李宇文见他们上钩,立刻朝着山道深处狂奔而去,他知道,张五他们此刻应该已经趁乱绕到了胡骑身后。
果然,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兵刃激烈碰撞的金铁交鸣声与胡骑凄厉的惨叫。李宇文在奔跑中回头一瞥,只见张五正带着骑兵与剩余的胡骑厮杀在一起。火光映照下,张五手中的大刀上下翻飞,刀光如匹练,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一名胡骑的惨叫与落马。
“快走!”李宇文不再犹豫,将短刀咬在口中,手脚并用地朝着烽火台所在的山头奔去。烽火台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山巅,通体由巨大的青砖砌成,沉默而古老。顶端的狼粪早已堆积如山,散发着一股干燥而刺鼻的腥臊味。他冲上烽火台,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了火苗,然后颤抖着将它凑近了那堆干燥的狼粪。
狼粪遇火,立刻冒起滚滚的浓烟。那烟不像寻常柴火的青烟,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色,像一条墨染的巨龙,直冲天穹,在无边的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仿佛是雁门关向整个世界发出的求救怒吼。
就在狼烟升起的瞬间,李宇文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几名漏网的胡骑摆脱了张五的纠缠,追了上来!为首的胡骑举着寒光闪闪的弯刀,脸上带着嗜血的狞笑,朝着他的后背狠狠砍来!
李宇文急忙侧身躲避,弯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起一片血花,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他转身,手中短刀与胡骑的弯刀猛烈碰撞,发出刺耳的锐响。两人在狭窄的烽火台顶端展开了生死搏杀,刀光剑影在浓黑的狼烟背景下交织闪烁。而身下,那象征着希望的狼烟,仍在不断地、倔强地升腾着,朝着远方的卫所传递着雁门关的求救信号。
山下,张五已经解决了其余胡骑,正带着骑兵朝着烽火台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越来越近。李宇文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名胡骑踹下烽火台,自己也因力竭而单膝跪倒在地。他拄着短刀,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越来越近的援军,又抬起头,望向头顶那根直入云霄的浓黑狼烟,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微弱却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他们做到了。陈虎他们的血没有白流,雁门关的希望,正随着这狼烟一同升起,飘向远方。
而此刻的雁门关下,胡将站在营地前,遥望着那根在夜空中越升越高、仿佛要撑起一片墨色苍穹的狼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举起手中沾满老郑脑浆的狼牙棒,朝着身后的胡骑大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明日拂晓,全力攻城!定要在卫所援军到来前,给我拿下雁门关!踏平此关者,金银财宝,女人牲口,任尔等取之!”
他身后的胡骑营地,篝火瞬间燃烧得更加旺盛,如同一片被彻底点燃的火海,映照着一张张狂热而贪婪的脸庞。攻城的号角,在这一刻,仿佛已经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