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皇恩浩荡,大宴群臣。
紫宸殿内,金瓯宝鼎燃着百合香,熏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丝竹管弦之音靡靡,舞姬们的水袖甩得如同穿花蝴蝶。
顾西舟端坐于武将席首位,一身玄色锦袍,肩宽腰窄,与周围推杯换盏、满面红光的同僚们格格不入。
他像是被硬生生从沙场上拔出来,栽进这片富贵温柔乡里的孤松,眉眼间还带着边关未曾散尽的冷冽风霜。
酒是御赐的琼浆玉液,他喝在嘴里,却觉得远不如边关的烈酒来得痛快。
他对面,珠帘之后,齐明玉正百无聊赖地支着下巴。
她今日穿了身丹凤朝阳的宫装,越发衬得眉眼秾丽,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此刻却没什么神采,只偶尔抬起,懒懒地扫过顾西舟。
那一日他把齐明玉“赶走”后,齐明玉真的没再出现在他面前过。
好像已经“放弃”他了。
顾西舟心里闷闷的,又干了一杯酒。
“高丽圣女,乌娅,觐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喧闹,乐声骤停。
众人齐齐望向殿门。
只见一个身着异域服饰的女子赤足缓步走来,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而神秘的声响。
她身姿高挑,面覆薄纱,唯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顾盼之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乔之柔!】
秋水在齐明玉的意识里失声喊了出来。
原来乌娅就是一千年前乔之柔的转世!
四个人的纠缠……
齐明玉、顾西舟、上官瑞,再加上乌娅……
【人齐了。】
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乌身上摄人心魄的铃音。
乌娅的目光掠过满朝文武,扫过高踞龙椅的齐宣帝,最终,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顾西舟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遮掩,是久别重逢的思念,是压抑不住的爱慕,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默契。
顾西舟持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随即,对着那道炽热的视线,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一个简单的致意,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齐明玉的心湖。
这个女人,就是顾西舟在边关的恋人吗?
齐明玉嫉妒得要死!
龙椅上的齐宣帝显然对这位神秘的美人极感兴趣,他抚掌笑道:“圣女远道而来,为朕贺寿,辛苦了。”
乌娅收回目光,盈盈下拜,声音如玉石相击:“齐朝皇帝陛下万寿无疆。小女不才,特为陛下备上一份薄礼。”
她捧上一个紫檀木盒。
内侍呈上,齐宣帝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赤红色的丹药,异香扑鼻。
“此乃我族圣药,长生丹。”乌娅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虽不能真正长生,却可延年益寿,百病不侵。”
群臣哗然。
自古帝王皆求长生,这礼物不可谓不重。
齐宣帝眼神一亮,却并未立刻表态,只笑道:“圣女有心了。只是这神效,未免有些骇人听闻。”
乌娅仿佛早料到他有此一问,她不慌不忙地抬手,指向殿角一株作为装饰的枯木:“陛下,请看。”
众人顺着她指尖望去,那是一株早已枯死的珊瑚枝,了无生气。
乌娅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串古老而晦涩的音节。
她并拢的食指与中指间,渐渐凝聚起一点幽绿色的光芒,随即屈指一弹,那点绿光便没入了枯木之中。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灰败的枯枝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从底部开始,一点点变回了润泽的红。
枝干上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嫩芽,绽开了一朵朵细小的、洁白如雪的花。
满殿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叹。
“神迹!当真是神迹啊!”
“枯木逢春,闻所未闻!”
齐宣帝更是激动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双目放光,死死盯着那株“死而复生”的珊瑚枝,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好!好!圣女果真身负神力!赏!重重有赏!说吧,你想要什么,朕无有不允!”
这句承诺,分量何其之重。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艳羡地看着乌娅。
乌娅却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顾西舟,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决心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小女不要金银,不求权位。”她一字一句,声音清亮。
“小女心慕顾将军已久。昔日在北境战场,敌军势大,小女曾以我族秘术,助将军于危难中大破敌军。此生所愿,唯有长伴将军左右,为奴为婢,在所不辞。”
轰!
这番大胆直白的表白,比刚才的枯木逢春还要惊人。
一个异族圣女,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向本朝大将求嫁!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顾西舟身上,探究,惊讶,还有一丝看好戏的促狭。
齐明玉握着酒杯的指节收紧,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濡湿了她的指尖,一片冰凉。
好一个乌娅,不但有手段,更有胆识。
先以神迹取悦父皇,再借着天大的恩赏,来求她看上的男人。
齐宣帝也有些意外,他看向顾西舟,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顾将军,圣女对你一片痴心,你意下如何啊?”
这看似随意的询问,却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了顾西舟的肩上。
他和乌娅,确实在战场上数次并肩,有过命的交情。
他对她,有欣赏,有感激,却独独没有男女之情。
可就在昨夜,他收到了父亲从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家书。
信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寥寥数字,字字如刀刻斧凿:
“与公主划清界限,速归,以除圣疑。”
父亲戎马一生,对君心揣摩得比谁都透。
他顾西舟是战将,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但“圣疑”二字,他懂。
功高盖主,又与帝王唯一的女儿纠缠不清,这是取死之道。
父亲这是在救他,在救整个顾家!
顾西舟抬起头,迎上了齐明玉的目光。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刁蛮和任性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冰冷的警告。
仿佛在说——
顾西舟,你敢!
顾西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齐明玉堵在将军府门口,扬着下巴说“本宫看上你了,跟本宫走”时的骄横模样。
想起了齐明玉在马球场上,挥着球杆,意气风发,赢了他之后笑得比谁都灿烂的脸。
那都是他从未在边关见过的,鲜活而灼热的色彩。
可那封家书,就像一盆冰水,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浇得一干二净。
顾西舟缓缓站起身,对着龙椅上的齐宣帝,深深一揖。
再抬首时,直直迎着齐宣帝审视的目光,回答响彻整个紫宸殿。
“回禀陛下,乌娅,就是臣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