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叶子
瓦伦蒂娜数到第一百三十七步时停了下来,这是她从床边走到公寓橡木门的准确步数。她抬手抚摸门框上方,指尖掠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每一道都记录着她曾经的身高。最高处的那道刻痕旁,还留着父亲笨拙的字迹:“十六岁,我的小巨人。”
“今天感觉怎么样,瓦莉娅?”凯瑟琳医生问道,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柔和,像夏日微风。
“和昨天一样,医生。”瓦伦蒂娜转过身,凭着声音定位,面向客厅中央,“视力没有突然恢复的奇迹。”
凯瑟琳轻轻握住她的手,“视网膜神经的损伤有时是暂时的,我们需要耐心。”
瓦伦蒂娜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她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爆炸发生三个月了,她的世界从战火纷飞的顿巴斯小镇被硬生生拽到了这个维也纳的陌生公寓。眼睛看不见了,父亲却永远留在了那片焦土上。
“今天有新邻居搬来,”凯瑟琳试图让语气轻快些,“就在你对门,是个画家。”
“希望他不会太吵。”瓦伦蒂娜淡淡地说。
接下来的日子,瓦伦蒂娜逐渐熟悉了雅各布的声响——他清晨出门的脚步声,傍晚归来时钥匙的碰撞声,还有周末画笔敲击画架的轻微响动。他确实不吵,只是存在,像背景音一样规律。
直到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瓦伦蒂娜被噩梦惊醒,爆炸声仿佛还在耳边轰鸣。她摸索着起身,想倒杯水镇定心神,却因颤抖的手打翻了玻璃杯。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瓦伦蒂娜小姐?你没事吧?”一个陌生的男声,低沉而温和。
她犹豫着打开门,“抱歉,雅各布先生,我吵醒你了。”
“我正在熬夜工作,”他说,“需要帮忙吗?”
她摇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这个动作,“不用,我只是需要一点空气。”
“阳台是个好选择,”雅各布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一会儿。这样的夜晚,独自一人并不愉快。”
他们站在阳台上,沉默地听着雨声。奇怪的是,瓦伦蒂娜并不感到尴尬或不安。他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她内心的恐惧。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突然问,“知道我需要陪伴。”
雅各布沉默片刻,“战争中失去过什么的人,能认出彼此的眼神。”
“可我甚至看不见你。”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懂得注视彼此的本质。”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奇妙的友谊。每天傍晚,雅各布会来读诗给她听——普希金、歌德、莎士比亚。他的声音赋予文字色彩和形状,让她重新“看见”世界。
“今天我想为你画一幅画,”一天,雅各布突然提议,“不是用眼睛看的那种,而是用心感受的。”
他引导她的手触摸不同质感的布料,闻各种颜料的气味,描述记忆中多瑙河在晨光中的颜色。瓦伦蒂娜的指尖下,一个由触觉和想象构成的世界缓缓展开。
“战争爆发前,我是美术系的学生,”她轻声说,“现在却连一条直线都画不了。”
“直线不过是无数点的集合,”雅各布说,“而艺术,从来不只是视觉的。”
随着秋意渐深,瓦伦蒂娜注意到雅各布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他会突然中断阅读,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长跑。
“你生病了,”她坚持要他去看医生。
“只是轻微的哮喘,”他总这样回答,“维也纳的秋天太潮湿了。”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寒流来袭。瓦伦蒂娜染上了重感冒,凯瑟琳医生严格禁止她出门。
“可是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瓦伦蒂娜焦急地说,“它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最后一片。雅各布说它像小小的手掌,在风中颤抖。我每天都要他告诉我它是否还在。”
凯瑟琳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你...很在意那片叶子?”
“只要它还在,我就相信有些事情能坚持到最后。”瓦伦蒂娜轻声说,“这很傻,是不是?”
凯瑟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生病的日子漫长而枯燥。雅各布不再来访,说是怕传染她。但他每天仍会站在院子里,大声描述那片叶子的状况:“还在那里,瓦莉娅!像一面绿色的小旗帜。”
一周后,瓦伦蒂娜康复了。她迫不及待地让凯瑟琳陪她去公园,感受那片叶子的存在。
“今天早上它终于落了,”凯瑟琳轻声说,声音有些异样,“风太大了。”
瓦伦蒂娜的心沉了下去,莫名的失落笼罩了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喧闹声。公寓管理员激动地喊着:“找到了!他还活着!”
“怎么回事?”瓦伦蒂娜困惑地问。
凯瑟琳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雅各布先生三天前搬走了。他临走前拜托我...继续告诉你,叶子还在。”
“什么?为什么?”
“来吧,”凯瑟琳的声音哽咽了,“有件事你应该知道。”
她们来到对门,公寓门虚掩着。里面挤满了人,中央躺着雅各布,医护人员正在为他输液。
“他今早试图爬上树挂一片人工叶子,从梯子上摔下来了,”管理员解释道,“我们才发现他昏倒在自己公寓里好几天了。他肺部的伤...比想象中严重。”
“肺部的伤?”瓦伦蒂娜重复道。
一位年长的邻居握住她的手,“亲爱的,你不知道吗?雅各布先生是从东部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他所在的医院被轰炸时,他为了救一个小女孩,吸入了过多烟雾,肺部严重受损...医生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瓦伦蒂娜僵在原地,碎片化的记忆突然拼凑完整——雅各布对战争的了解,他日益严重的咳嗽,还有他从未允许过的触碰...
凯瑟琳引导她的手,轻轻放在雅各布的脸上。指尖传来的触感让瓦伦蒂娜倒吸一口气——深深的疤痕遍布他的脸颊,一侧的眼睑空洞地凹陷。
“他的视力...”瓦伦蒂娜颤抖着。
“在那场医院爆炸中就失去了,”凯瑟琳轻声确认,“你们两个都是盲人,却一起创造了一个看得见的世界。”
瓦伦蒂娜跪在雅各布身边,泪水第一次自由地滑落。不是因为自己的失去,而是因为理解了他所有的付出——他用声音为她绘画,用记忆为她点亮色彩,用生命最后的力量为她悬挂一片希望的叶子。
她握住他无力的手,轻声说:“我看见你了,雅各布。我终于看见你了。”
窗外,真正的最后一片叶子早已在寒风中消失。但在他们共同创造的世界里,整棵梧桐树正郁郁葱葱,在春天的阳光下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