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躺在阴沟盖旁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塑料纽扣,如同一个冰冷的、沉默的句点,凝固在傀儡戏散场后死寂的空气里。阿檐最终没有弯腰去捡。它是无意间掉落的遗物,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混乱的思绪中,带来持续的、微弱的不适感。他转身离开,将那片空地和那枚纽扣留在了身后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线索破碎而杂乱:被蛀空的无名祠、窃取情感的傀儡戏、还有那句关于“箍”的哑谜。它们像一堆被打乱的拼图碎片,彼此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弱的、令人不安的联系,却又难以拼凑出完整的图像。
他需要一个更清晰的指向。
他想起了墨仙。想起了那方端砚上的裂纹,以及裂纹中渗出的、那滴混杂了无尽疲惫与沉寂的黑色“泪滴”。
或许……书店本身,这个巨大的、沉默的“器灵”,在它自行整理书架的过程中,会留下一些暗示?
深夜。
“翰渊阁”书店深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锭的气味。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亮着,在地板上投下阿檐伏案工作的身影。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破损严重的旧书,是一本关于津港城早期工业史的地方志汇编,纸页发黄脆硬,边缘被蠹虫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他右手握着一把自制的、用牛骨打磨而成的扁头镊子,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片脱落的书页重新对齐压平,左手食指和拇指则习惯性地摩挲着指尖那层洗不掉的墨茧与糨糊硬皮。
工作能让他平静。这种与具体的、可触摸的“残缺”打交道的过程,是一种有效的麻醉剂,能暂时屏蔽掉外界那些庞大的、无形的噪音与威胁。
就在他用小毛刷蘸取少许温水,准备软化书页上一处顽固的墨迹污渍时——
他身后远处,靠墙立着的一排高大书架的最顶层,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啪嗒”声。
像是一本书自行倒下,书脊轻轻撞击木板的声音。
阿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
深夜的书店自行整理书架,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通常发生在他完全入睡之后,而且几乎毫无声息。
这样清晰的一声,有些反常。
他放下毛刷,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排书架前。
书架很高,顶端几乎没入天花板的阴影之中。他踮起脚,伸长手臂,在顶层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了一本书。它确实倒下了,横躺在其他竖立的书籍前面。
他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书很薄,封面是一种暗淡的深蓝色,没有任何文字,摸上去有种粗粝的质感,像是用某种工业帆布装订而成。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机油、灰尘和一种类似潮湿水泥地的气味。
他回到书案前,就着灯光,翻开了这本书。
里面不是印刷的文字。
而是一沓用粗糙的铁夹固定在一起的、大小不一的老旧文件和图纸。
有已经发黄脆化的英文打字机打出的报告纸;有用钢笔绘制的、线条精细的机械结构图;还有几张模糊的、黑白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低矮的、有着巨大斜坡屋顶和连续拱窗的红砖厂房。厂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津港市第一棉纺纺织厂(原大康纱厂)”。
这是那座新纺织厂的前身。一座由租界时期某家日本株式会社兴建的老式纱厂。
图纸上,则详细标注着厂房地基、地下管线、以及……一些奇怪的、似乎与纺织流程无关的、深入地下的结构。那些结构的标注使用了一些奇特的、类似符文的缩写,看不懂含义。
其中一张图纸的角落,有人用红色铅笔匆匆画下了一个极其简易的草图,旁边写着几个潦草的汉字:
“防蛙蚀处理?”
蛙蚀?
阿檐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了无名祠里,那块被蛀空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怪石。那种仿佛被什么东西舔舐腐蚀过的痕迹……
还有,墨仙最后那句破碎的呓语中,似乎也提到了……“蛙痕”?
他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第二天午后。天色阴沉,空气潮湿闷热,似乎酝酿着一场雨。
阿檐根据图纸上模糊的地址,在城市西北角、靠近一片早已废弃的老工业区的地方,找到了那座旧纱厂的遗址。
这里与那座崭新的、轰鸣的新纺织厂截然不同。
巨大的红砖厂房大部分已经坍塌,只剩下几面残破的、布满黑色窗洞的山墙,如同巨人死后留下的肋骨,倔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厂区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废弃的钢铁零件和破碎的砖石散落一地,锈迹斑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铁锈、腐烂的植物和某种类似动物巢穴的腥臊气味。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草丛和破碎窗洞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声。
根据图纸,他绕过主厂房的废墟,朝着后面一片地势更低洼的区域走去。
那里,因为常年积水,形成了一个不大的、浑浊的水潭。水潭周围,散落着一些巨大的、已经腐烂变形的木箱和麻袋碎片。
水潭本身浑浊不堪,水面漂浮着一层油污般的、泛着七彩光泽的薄膜,以及一些腐烂的树叶和不知名的絮状物。
然而。
就在阿檐走近,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浑浊的水面上时——
他浑身猛地一僵!
水面,如同一面肮脏的、却异常平静的镜子,倒映着岸边一堵残破的、爬满枯藤的红砖墙,以及墙上一排空洞的、没有玻璃的拱形窗棂。
但在那倒影之中……
在那片本应只有破墙和天空的倒影里……
阿檐却清晰地“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无数条极其纤细的、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的“丝线”,如同某种深海生物的触须,正从水潭底部的淤泥深处无声地伸出!
它们穿透水面,却没有激起丝毫涟漪,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
这些灰色丝线,精准地、轻柔地缠绕上了水潭边几个正在打盹的生物。
一只瘦骨嶙峋的、皮毛肮脏的流浪狗,正蜷缩在一堆碎砖后面;
两三只野猫,趴在一段倒塌的水泥管上;
甚至……还有一个穿着破烂、浑身酒气的流浪汉,靠在远处一截断墙下,脑袋耷拉在胸前,发出沉重的鼾声。
那些灰色的“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轻轻地连接到他们的额头、胸口……
然后,开始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
仿佛正在通过这些“丝线”,从这些沉睡的生命体内,一点一点地、贪婪地抽吸着什么东西!
被抽吸的流浪狗,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呜咽,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并没有醒来。
那几只野猫的身体,也仿佛更加蜷缩了一些。
而那个流浪汉,他沉重的鼾声似乎变得更加浑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越发灰败。
就像……他们的“生机”,他们的“活力”,正在被这些无形的口器悄无声息地吸食!
这景象诡异而恐怖,让阿檐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就是……“蛙痕”?“蛀蚀”?
这就是那灰色污染在现实层面的一种体现形式?
他下意识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不大的、边缘锋利的碎砖块。
他需要确认。确认这景象是真实的,还是他感知错乱产生的幻觉!
他手臂一挥,将那块碎砖狠狠地砸向了那片倒映着诡异景象的水面中央!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废墟中死一般的寂静!
水面瞬间被打破,激起一圈圈剧烈荡漾开来的浑浊涟漪!
水中那幅恐怖的倒影,随着涟漪的扩散,瞬间扭曲、破碎、消失不见!
眼前只剩下一片被搅动的、更加浑浊不堪的污水。
就在那幅倒影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刹那——
阿檐似乎看到,在水潭最深处的淤泥中,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
仿佛被惊扰了。
涟漪渐渐平息。
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依旧倒映着残破的红砖墙和灰色的天空。
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阿檐知道,那不是。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重新变得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水面。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十几秒后。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时——
水面中央,刚才砖块落下的地方,一圈极其微小的气泡,缓缓地从水底冒了上来。
咕嘟……咕嘟……
气泡破裂,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类似蘑菇腐烂的腥气。
随着气泡的上涌。
一颗东西,缓缓地、仿佛极其不情愿般地,从淤泥中浮起,在浑浊的水面下露出了一部分。
那是……一颗苍白的、大概有拳头大小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它的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的、类似菌褶或血管般的褶皱纹理,颜色是一种毫无生机的、令人不安的死白色。
看起来……就像一颗巨大的、被水浸泡得肿胀苍白的……菌类?或者……某种生物的卵?
它就那么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下方,散发着一股冰冷的、贪婪的气息。
仿佛一只沉睡了许久、刚刚被惊醒的、充满恶意的眼睛,透过浑浊的河水,无声地凝视着岸边的阿檐。
这就是那些灰色“吸管”的源头?
还是……仅仅是其中的一个?
阿檐感到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
他与那颗苍白的“菌卵”隔着浑浊的河水,无声地对峙着。
就在这时——
他身后远处,那片废弃的厂房废墟深处,
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金属摩擦水泥地的——
刺耳声响!
吱呀——!!!
像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不小心踢到了地上废弃的铁皮罐子。
阿檐猛地回头!
只见远处一堆倒塌的砖石后面,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看起来……有些熟悉?
穿着一件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工装?
是昨天在纺织厂里,那个站在变电箱阴影里、静静凝视着他的那个神秘工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直在跟踪自己?!
就在阿檐被这突然的发现震惊而分神的刹那——
他身后的水潭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某种粘稠物体迅速滑入水中的“咕噜”声!
阿檐急忙转回头。
水面上,那颗苍白的、布满褶皱的“菌卵”,已经消失不见。
水面只留下一圈正在迅速平复的、微小的漩涡。
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但空气中,却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腐朽气味。
以及……
水潭边,那只原本在打盹的流浪狗,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它没有叫,只是用一双茫然的、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阿檐。
然后,它缓缓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僵硬地走开了,很快消失在了高高的杂草丛中。
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毛架子。
阿檐独自一人,站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看着那片再次恢复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浑浊水潭。
一个问题,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他刚才是无意中发出声响,被自己发现了?
还是……他是故意的?
故意发出声音,吸引自己的注意力,以便让水潭里那个东西……顺利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