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在他刚刚看清自己心意的瞬间,就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太愚蠢了,秀树!!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水下的存在彻底失控了。
墨色的潭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搅动,剧烈地沸腾、翻滚,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
无数苍白的手臂在暗流中疯狂地纠缠、撕扯,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彼此的皮肉,仿佛要将这些可恨的“赝品”、这些分担了他此刻极致痛苦的同类彻底碾碎、湮灭。
刺目的血色从撕裂的伤口中不断渗出,迅速在深色水面上晕开一朵朵诡谲而艳丽的花。
仿佛在催生出更多扭曲蠕动的阴影与绝望。
他们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带着一种偏执到极点的倔强,依旧不肯完全浮出水面。
绝不能...
绝不能让秀树看见自己现在这副狼狈、丑陋、因为他的话语而彻底崩溃的模样!
这全都是那些该死的、恶心的冒牌货和那个钉子蟑螂的错!!
贱人!!!
都是那些贱人的错!!!!
他们该死!!全都该死!!!
如果不是他们,我早就——
“不要...”
一声凄楚得几乎破碎的呜咽,率先无法抑制地从水下传来,脆弱得如同即将消散的泡沫。
随即,这呜咽化作无数重叠交织、带着哭腔的回声。
如同无数枉死水鬼的哀泣,在空旷的洞穴中幽幽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不要啊,秀树...”
“不要这样说......”
一只苍白至极、带着细微擦伤且无法自控般微微发颤的手,怯生生地、带着全然的绝望与祈求,试探性地探出翻涌的水面。
指尖颤抖着伸向风间秀树脚踝的方向。
动作里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半分蛮横,只剩下摇尾乞怜般的卑微。
紧接着,更多的手仿佛受到了刺激,不甘示弱地从不同方向伸了出来。
如同惨白的水草般在空中无助地舞动、祈求,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真正触碰。
风间秀树沉默地向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了那只即将触碰到他的手。
他凝视着那片因他一句话而彻底疯狂的、翻腾不休的水面。
很轻、却很认真地,如同在确认一个早已猜到的答案般问道:“富江,你想吃掉我吗?”
水下的所有骚动,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声音、所有动作都彻底僵住。
仿佛时间都在此刻被冻结。
那些惨白的手臂诡异地悬停在半空或水面,维持着挣扎祈求的姿态。
一动不动。
是的,怪物的爱总是与最原始的占有和吞噬欲望交织,扭曲而偏执。
在尚且懵懂、不懂何为“爱”时,川上富江确实无数次地、近乎本能地想过,要将这个独一无二的、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情绪波动的存在彻底吞食入腹,让他与自己骨血交融,永不分离。
可那个充满兽性与占有欲的疯狂念头,每一次,都会被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情绪悄然压下。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心底彻底否决了。
彼时不知缘由,此刻却再清晰不过——
是舍不得。
他想要的,是活生生的、会呼吸有温度、会对他笑对他恼的风间秀树。
他想要看他对自己露出那种无奈又纵容的、独属于他的笑容,想要听他说着那些蠢话却依然觉得有趣,想要感受他掌心传来的、让他莫名安心的热度。
哪怕是那些他平时最厌恶的、属于人类的、麻烦又脆弱的特质,那些不合时宜的善良,抑或是在他看来愚蠢的自我牺牲,可因为是属于风间秀树的,他竟然也都可以忍受。
甚至...开始觉得珍贵。
看着水下那片死寂的、仿佛连水流和生命都一同停止的沉默,风间秀树唇角牵起一抹苦涩至极、几乎算不上是笑的弧度。
“别再追杀藤井未央了。”
他的声音疲惫得像下一刻就要碎裂,散在风中,“如果你对我...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真心...”
“不...哪怕只是把我当作你最珍贵、舍不得立刻下口的‘食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般,一字一句,带着近乎卑微的请求:
“那么,出于对你这份‘食物’的最后一点尊重...”
“请你,至少不要伤害我身边的人。”
浅淡的晨雾中,风间秀树的睡衣被上山路上的草叶露水沾湿弄脏,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湿红的眼皮垂落,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不知是露水还是泪珠,那双琥珀色的眼珠被浸润得发亮透明,漂亮得惊心动魄。
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疏离与冷静,说出了那句像是将他所有尊严都踩在脚下的话:
“算我求你了,富江大人。”
水下的富江们看不到他此刻脆弱又决绝的模样,却可以清晰地想象得到,那该是怎样一种让他心脏绞痛的情景。
可听着他那为了别人而发出的、卑微的祈求...
富江们目眦欲裂。
这个混蛋...
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怎么敢...怎么可以这样想他!!
这样糟蹋他自己!!!
那些,那些低贱的、微不足道的虫子!
他们怎么配!!
怎么配得到他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怎么配成为他们之间的问题!!!!
怎么配让他珍贵的秀树露出这种表情、说出这种话!!!!!
而他,他竟然还为了他们...
向他求情?
哈,甚至不惜如此作践他自己...
怎么可以这样——
一阵尖锐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彻底撕裂的剧痛,猛地贯穿了所有富江的心脏。
那痛楚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受伤或死亡,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几乎要在这极致的愤怒、心痛与无措中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