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生舱盖滑开的瞬间,粘稠冰冷的营养液裹挟着身体滑落,带来一阵剧烈的寒意和失重感。林风几乎是摔出舱外的,左肩那无形的沉重猛地加剧,让他一个踉跄,单手撑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右臂依旧软软垂着,灰黑色的裂纹仿佛活物般在皮肤下微微蠕动,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医疗点内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映照出他苍白脸上混杂着水珠的冷汗。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肺叶像是破旧的风箱。
老K和几个哨站居民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愕,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敢于直面危险者的敬佩。
“你……”老K刚想说什么。
轰——!
一声远比之前清晰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哨站外围传来,整个地下空间剧烈摇晃,顶棚簌簌落下灰尘和碎石。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和某种能量武器的嗡鸣紧随其后。
“它们突破第一道防线了!”一个满身烟尘的哨兵冲进来,声音嘶哑,“是重装清理者!至少三台!我们挡不住!”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狭小的医疗点内蔓延。
白烨挣扎着想从维生舱里爬出来,却被胸口的剧痛逼了回去,只能狠狠一拳砸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沈渊和云薇脸色惨白,试图启动身上仅存的防御设备,但微弱的能量光芒在强烈的外部干扰下明灭不定。李明在昏迷中不安地扭动着头,发出模糊的呓语。
“给我……一件武器。”林风抬起头,看向老K,声音因为虚弱和强行压抑痛苦而有些变形,但眼神却如同沉寂的火山。
老K看着他几乎无法站稳的样子,又看了看外面越来越近的爆炸声,咬了咬牙,从腰间解下一把造型粗犷、枪管粗大、看起来像是某种改装过的霰弹枪扔给林风。
“‘铁锤’,装填的是高爆独头弹,后坐力能震碎普通人的肩膀。只有五发。”老K语速极快,“我们会在第二道防线尽量拖延。如果……如果你不行,我们会炸塌通道,这是最后的手段。”
林风用左手接过沉重的“铁锤”,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拖着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踉跄着向传来爆炸声的通道口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对抗整个世界的重量。左肩的“锚”死死拖拽着他,右臂的混乱刺痛干扰着他的平衡。心象之力在体内如同陷入泥潭的凶兽,每一次试图调动,都引来更强烈的反噬和眩晕。他能感觉到,那三种强行糅合的力量并未驯服,它们在他体内互相倾轧、撕扯,寻找着任何一个可能爆发的缺口。
通道前方,火光闪烁,硝烟弥漫。简陋的沙袋工事已经被轰开了一个缺口,两台造型狰狞的机械造物正在缓缓逼近。
那是“清理者”。大约三米高,主体由暗沉、布满锈迹和焊接痕迹的金属构成,形似臃肿的人形机甲,但四肢比例极不协调,手臂是巨大的旋转钻头或切割刃,下肢是沉重的履带。它们的“头部”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猩红光芒的多频段传感器阵列,锁定着一切生命和能量信号。身上覆盖着粗糙的附加装甲,上面刻满了“铸炉会”那齿轮与火焰交织的亵渎符号。
其中一台清理者的钻头手臂正狠狠地撞击着残存的工事,碎石飞溅。另一台则抬起另一只手臂,臂膀处一个碗口粗的能量炮口开始汇聚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对准了通道深处,瞄准的正是医疗点的方向!
幸存的几名哨兵依托着残破的掩体,用落后的实弹武器徒劳地射击着,子弹打在清理者的装甲上,只能迸溅出零星的火花,连迟滞它们的行动都做不到。
绝望的气息弥漫。
林风靠在通道拐角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铁锤”冰冷的枪身被他左手死死攥住。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去“控制”体内那混乱的力量洪流。
控制不了。
那就不控制。
他回想起在镜像回廊中,面对自身“倒影”剥夺之力时的那一瞬明悟——当无法对抗时,便去“背负”。
他将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意志,不再用于疏导或压制,而是如同一个濒临决堤的水坝看守,猛地……拉开了那扇通往混乱的门!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
左肩那沉重的“锚”不再是压制,反而变成了一个狂暴的漩涡中心,疯狂抽取着他的生命力和意志!右臂那灰黑色的裂纹骤然亮起,混乱、原始、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手臂奔涌而出!而原本沉寂的心象之力,在这两股极端力量的冲击和撕扯下,也被强行激发,化作一片混沌的灰色光芒,试图维持着最后的“形态”,却在这狂暴的乱流中不断扭曲、变形!
“呃啊啊啊——!”
林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整个人被灰、黑、混沌三色交织的、极不稳定的能量光芒包裹!他左手的“铁锤”因为这股狂暴力量的灌注,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声,枪身瞬间变得滚烫,表面的锈迹被蒸发,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
他猛地从拐角处冲出,动作僵硬而迅猛,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那台正在汇聚能量的清理者猩红的传感器瞬间锁定了他!能量炮口的光芒大盛!
但林风比它更快!
他根本没有瞄准,只是凭借着本能,将手中那仿佛随时会爆炸的“铁锤”,对着清理者的方向,猛地“推”了出去!
不是射击,更像是……将体内那团混乱的能量风暴,通过“铁锤”这个粗糙的导体,狠狠地“泼”了出去!
一道扭曲的、不断在灰色、黑色和混沌色之间剧烈变幻的、极不稳定的能量洪流,如同一条失控的恶龙,咆哮着冲出枪口!
没有正常的枪声,只有一种空间被强行撕裂、物质被瞬间解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异尖啸!
那道能量洪流并没有精准地命中清理者的能量炮口,而是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在空中划过一道扭曲的弧线,然后……直接“撞”在了那台清理者的胸口偏左的位置!
没有爆炸。
而是……湮灭。
清理者胸口那厚重的、足以抵挡重炮轰击的复合装甲,在接触到那扭曲能量流的瞬间,就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个直径近半米的大洞!边缘光滑如镜,呈现出一种物质结构被彻底瓦解、归于最基本粒子的状态!
透过那个大洞,可以看到清理者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和闪烁着电火花的管线,以及……它胸腔正中,那颗不断搏动着的、由活体金属和未知能量核心构成的“动力炉”!
那动力炉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似乎受到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干扰,搏动的频率骤然混乱,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血管破裂般的裂纹!
哐当!
那台清理者保持着抬起手臂的姿势,僵立了一秒,然后庞大的金属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轰然倒塌,沉重的履带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猩红的光芒从它的传感器中迅速熄灭。
整个战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无论是那台正准备前来执行任务的清理者机器人,亦或是那些侥幸存活下来、仍坚守岗位的哨兵们,乃至此时此刻身处通道另一端、透过监控画面目睹着眼前发生一切的老 K 及其手下众人,无一不被眼前这匪夷所思到超乎想象和认知范围之外的场景给深深地震撼住了!他们瞪大双眼,满脸惊愕与难以置信之色,仿佛见到了什么世间最恐怖可怕之事一般,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分毫,脑海之中更是一片空白,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状况……
那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武器能够造成的效果!那是……规则的抹除?!
林风站在原地,身体因为脱力和体内力量的疯狂反噬而不停颤抖。左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铁锤”滚烫的枪身流淌而下,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刚才那一击抽空、搅碎,喉咙里涌上强烈的腥甜味。
但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那双因为痛苦和力量透支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盯住了另一台因为同伴瞬间被毁而暂时停止动作的清理者。
那台清理者的猩红传感器剧烈地闪烁起来,似乎在进行高速的风险评估。它放弃了继续攻击工事,沉重的履带转动,将那巨大的钻头手臂和能量炮口,同时对准了林风!
威胁等级……最高!
林风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他再次抬起了沉重如山的“铁锤”,体内那三种混乱的力量因为第一次的宣泄,似乎暂时找到了一个危险的“平衡”,虽然依旧狂暴,但至少……可以再次引导。
“来啊……”他对着那冰冷的钢铁造物,发出沙哑的挑战。
第二场锈蚀之舞,即将开始。而这一次,舞者是一具残破的人躯,与一股初啼便展现毁灭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