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的暗流,比赵宸预想的更为汹涌。夜色如墨,笼罩着这座依山而建的边塞重镇,城头的烽火台在风中摇曳着微弱的火光,像一只只警觉的眼睛,凝视着远方羌地的动静。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寒雾,沈迁便匆匆踏入驿馆,靴底沾着湿冷的泥雪,手中攥着一封密信,脸色凝重如铁。
“殿下,查到了。”他压低声音,将信递上,“金城市面上,果然出现了少量包装精美、与使团被调包批次相同的高档茶叶,正通过隐秘渠道高价出售。卖家是城西‘聚香楼’的掌柜,据说是从一个羌商手里收的货,出价极高,一两银子一两茶,还只收现银。”
赵宸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盏中茶汤已凉,泛着灰白的色泽,像这清晨的天色。他接过密信,展开细看,眉峰微微一挑——信纸是羌地特有的粗麻纸,墨迹微洇,却字字清晰。上面列着交易时间、数量、经手人,甚至还有那羌商的体貌特征:左耳缺了一角,腰间挂一枚青铜狼牙。
“黑石部的人。”赵宸冷笑,指尖在那“狼牙”二字上轻轻一点,像在点一个死人的名讳。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腾”地一跳,映出他眼底的寒光,“他们连遮掩都懒得做了,就这么急着把脏水泼到我头上?”
话音未落,门帘一掀,韩青大步而入,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靴底在地砖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他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殿下,昨夜王副将秘密出城,与一名羌人会面于城外废弃的烽燧下。属下派人远远盯着,那羌人正是黑石部的商队头目,名叫阿勒坦,是部族长老的侄子。他们交谈了近一个时辰,还交换了信物。”
“烽燧?”赵宸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羊皮地图前,指尖重重按在地图上一处标注为“古烽”的小点上。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汉代烽火台,孤零零立在戈壁边缘,像一具被遗忘的白骨。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选得倒好地方,既隐蔽,又象征着‘边关将破’的寓意。他们这是在演戏给我看,也是在警告我——若不识相,便如这烽燧,终将化为废墟。”
他并未立刻采取行动抓人拿赃,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让幕后黑手隐藏更深。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胜负,而是彻底瓦解太子党在边军与羌部之间的势力网络。
他决定将计就计,利用这次机会,初步实施他的“分而治之”策略。
“去请张老、李公两位耆老。”赵宸转身,声音沉稳如山,“就说本王想请教羌地风物,设宴于驿馆西厅,只请他们二人,莫要声张。”
两位耆老是金城本地望族,世代经商,与羌人各部皆有往来,虽不掌兵权,却在商路、马市上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更重要的是,他们与张诚守将不同,不依附任何一方,只认“利”与“稳”。
宴席设在西厅,无乐无舞,仅一炉银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在窃听这密室之谋。桌上摆着几样羌地特产:风干的牦牛肉、青稞酒、手工织的羊毛毯,还有一小碟金黄的酥油茶粉,散发着浓郁的奶香与膻味,混杂着炭火的焦香,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场无声的谈判。
赵宸亲自为两位老人斟酒,酒液入杯,清亮如泉,却带着边塞的烈性。他缓缓道:“本王此来,非为征讨,乃为安抚。大胤愿开互市,许羌人以商路、以铁器、以盐粮,换其马匹、皮毛、药材。然——”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二人,“若有部落,执意与蛮族勾连,私通军械,贩卖人口,那便是与我大胤为敌。”
他轻轻放下酒壶,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正是礼部拟定的《互市章程》,红印鲜亮,纸张厚实,边角还烫着金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此为朝廷拟定的互市条文,凡愿归附者,皆可签署,享免税之利,受大胤庇护。但,若有人不识时务,妄图以蛮族为靠山……”他声音陡然转冷,“本王不介意,先拿黑石部开刀,杀鸡儆猴。”
两位耆老对视一眼,眼中闪过震动。他们听懂了——这不是邀请,是最后通牒,也是最后的机会。
赵宸随即命人将《互市章程》誊抄数份,通过中立商队,秘密送往白河部、青草部等亲善部落。同时,还附上了黑石部与蛮族交易的“证据”:几匹刻有蛮族图腾的布帛,一袋掺杂着毒砂的盐巴——这些“赃物”皆是韩青从那羌商阿勒坦的马车中搜出,如今成了离间之计的利器。
消息如风,迅速在羌地草原上扩散。白河部的帐篷里,长老们围坐在火塘边,火光映着他们沟壑纵横的脸,有人愤怒拍案,有人沉吟不语。青草部的首领更是直接,派出使者星夜兼程赶往金城,使者骑着一匹青鬃马,马蹄踏碎晨霜,一路扬起的尘土在朝阳下如金粉飞扬。
而黑石部的营地,气氛却骤然紧张。牛羊被驱赶进围栏,战士们磨着弯刀,帐篷外的狼皮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他们收到了赵宸“将计就计”放出的假消息——大胤即将联合白河部,对黑石部实施经济封锁,并派兵护送互市商队绕道而行。
“他们想孤立我们!”黑石部的首领怒吼,手中酒碗砸在地上,碎瓷与酒液四溅,“可他们忘了,我们羌人,从来不怕被围!”
可就在这怒吼声中,部族内部却已悄然分裂。年轻的战士们开始质疑长老们的决策,牧民们担忧过冬的盐粮无着,商人们则悄悄派人前往金城,试图与大胤暗中接触。
暗流之下,裂痕已生。
赵宸站在驿馆的城楼上,远眺金城的晨曦。朝阳缓缓升起,将边塞的荒原染成一片金红,像一场大火正在点燃。寒风卷着沙尘从城下掠过,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马粪、炭灰与远方草原的草腥味,这是权力的味道,也是战争的味道。
“沈迁。”他忽然开口。
“在。”
“放出风去,就说八殿下将在三日后,于金城南校场,举行‘互市盟誓’。请各部首领观礼,共鉴大胤诚意。”
“是。那……黑石部的人,来不来?”
赵宸嘴角微扬,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们会来的。因为他们知道——不来,便是认输;来了,或许还能捞点好处。而只要他们踏入金城,这盘棋,就由不得他们了。”
风起云涌,棋局已开。
金城的暗流,正被他一手拨动,化作席卷羌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