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张诚在将军府设宴,为使团接风洗尘。
将军府坐落于金城内城高坡之上,背倚山势,前临深巷,青石垒墙,夯土为基,门楣高悬“镇西将军府”五字匾额,铁画银钩,字迹苍劲如刀劈斧凿,透着边关将领的凛冽风骨。府内庭院开阔,黄沙铺地,几株老榆树在夜风中摇曳着枯枝,沙沙作响,似在低语边塞百年战事。庭院中央燃起一堆篝火,火焰熊熊,映红了半边天幕,火星随风飞舞,如萤火般飘向漆黑的夜空。火光跳跃在众人脸上,明暗交错,仿佛每一道神情都被撕扯成两面——一面是笑语晏晏,一面是暗流汹涌。
宽敞而又整洁的露天庭院被布置成了一个盛大宴会的场所。巨大的粗木长案整齐地排列着,上面堆满了堆积如山的新鲜牛羊肉。这些肉块经过精心烤制后变得外焦里嫩,诱人的香气从烤肉中飘散出来,混合着炭火燃烧时产生的浓郁味道和美酒散发出的辛辣气息,一同在寒冷的夜空中弥漫开来。
尤其是那些放在粗陶碗中的烧刀子酒,这种产自边塞地区的烈性酒,其独特的口感让人难以忘怀。琥珀色的酒体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宛如宝石般璀璨夺目。当人们喝下这口酒时,就像感受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瞬间席卷喉咙,并一直流淌到肺部深处,但对于朔风营的英勇将士们来说,这样刺激的感觉恰恰是他们所钟爱的。
坐在主位之上的张诚身着一袭黑色的华丽披风,肩部坚硬的铠甲并未卸下,显得威武不凡。他腰间悬挂的锋利长刀横放在膝盖前方,刀柄处缠绕着一层破旧但依然坚韧的布条,然而即便如此也无法掩盖住这把宝刀所蕴含的强大杀气。此时此刻,他正与身旁的正使周文正愉快地交谈着,两人之间气氛融洽,笑声不断。他们谈论的都是关于边关的奇闻异事:辽阔无垠的草原风光、剽悍勇猛的羌人骑兵以及那片神秘莫测的大漠中的滚滚狼烟……至于之前发生在黑风峪的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事件,还有此次使团肩负的重要使命,都被他们轻描淡写地带过,似乎这些只是漫长旅程中的一些小小插曲而已。
酒过三巡之后,众人都已略带醉意,但张诚却突然抬起头来,用一种锐利得如同鹰隼一般的眼神扫视了一下赵宸。然后,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八殿下真是年轻有为啊!这次您奉圣上旨意前去安抚那些羌族人,这可是一项非常重要且艰巨的任务呢。不过嘛……西境那边的局势实在太过错综复杂啦,而且羌人的各个部落之间也存在很多不同的想法和心思哦。其中有一些部落呀,早就跟那个可恶的蛮族勾勾搭搭、暗送秋波好长时间咯,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被顺利摆平滴哟~”说这些话的时候,张诚的语调显得十分平稳沉着,但每一个字又仿佛都像是钉子一样狠狠地敲打在人们的心头上,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表面上看,这番话似乎充满了对赵宸的关心之意;但实际上,它里面隐藏着深深的玄机——既想要借此机会试探一下赵宸到底有没有足够的底气和实力去完成这项使命,同时又想事先给自己划定一条明确的界线:如果最后事情搞砸了,可别怪咱们这位金城的守城将军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哈!
赵宸端坐席间,一袭墨色锦袍在火光下泛着幽光,腰间玉佩未摘,却已褪去几分京中贵胄的浮华,多了几分边塞的冷峻。他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木案轻碰,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在喧嚣中竟格外清晰。他唇角微扬,笑意温润,却无半分暖意:“张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对羌情自是了如指掌。宸此番前来,正是要倚重将军之威,共同完成陛下交托的使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席间几位作陪的本地官员与耆老——他们多着羌式皮袍,发髻缠巾,眼神躲闪,手中酒碗微微颤抖。赵宸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至于那些与蛮族勾连的部落……陛下天恩浩荡,许以互市,乃是给他们一条生路,一个前程。若有人执迷不悟,甘为蛮族前驱,与我大胤为敌,那便是自绝于天朝,自绝于生路。”
火光映照下,他眸光如电,语气依旧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届时,非但我朝大军不容,恐怕……其部落内部,也未必人人愿意跟着他们走向绝路。”
“分化瓦解”四字,未出口,却已如寒刃出鞘,直插人心。
席间顿时一静,连篝火的噼啪声都仿佛被压低。几名本地官员低头饮酒,不敢对视;一位羌族耆老手中的酒碗微微倾斜,酒液洒在黄沙上,瞬间被吸尽,不留痕迹。张诚眼神骤然一凝,手中酒碗停在半空,目光如刀般打量着赵宸,似要将他看透。片刻后,他哈哈一笑,举碗道:“殿下深谋远虑,末将佩服!来,喝酒喝酒!”笑声豪迈,却掩不住那一丝惊疑。
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暗流翻涌的氛围中结束。乐声再起,胡琴呜咽,舞女旋身,裙裾飞扬,可那舞步凌乱,似心神不宁。
回到驿馆,夜已深。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铜铃轻响,如鬼语低吟。韩青紧随其后,压低声音道:“殿下,末将观察,张将军麾下有一名姓王的副将,席间眼神多次闪烁,曾三次与那穿羊皮袄的本地通判交换眼色,还暗中以手指轻叩桌面,似有密语传递。此人恐与太子党有所牵连。”
赵宸立于廊下,望着远处将军府方向,那里的灯火已渐次熄灭,唯余一盏孤灯高悬,像一只未眠的眼睛。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如夜风:“意料之中。边关大将,手握兵权,身处要冲,朝中各方势力皆欲拉拢。张诚不愿站队,便放任部下各自为营。这王副将……正是破局之钥。”
他转身,目光如炬:“韩都尉,你派人暗中盯紧那王副将,查他近日与何人往来,是否与太子府旧部有信件传递。另外,从明日起,以熟悉地形、勘察路线为由,派我们的人,在金城内外多走动,尤其是西市、马市、胡商客栈,听听风声,摸摸底细。”
“末将遵命!”韩青抱拳,转身离去,脚步沉稳,如夜行猎豹。
是夜,赵宸独坐驿馆窗前,窗外月色如霜,洒在黄沙地上,泛出银白冷光。远处山峦如墨,连绵起伏,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静待时机。风中传来戍卒换岗的梆子声,一声,两声,规律而孤寂。他指尖轻抚腰间玉佩,那是母后所赠,刻着“守心”二字。穿越而来,魂寄异世,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八皇子。黑风峪一役,他以智破局,斩刺客、稳军心,已让朔风营归心;如今踏入金城,步步如履薄冰,却也步步为营。
这金城,不是驿站,而是战场。
明枪已过,暗箭四伏。
张诚的试探,王副将的密语,茶叶与盐铁的调包……一切线索,正缓缓织成一张巨网。
他要做的,不是避开这张网,而是——亲手撕开它,让幕后之人,暴露在边塞的烈日之下。
潜龙入渊,风波险恶,却正是腾跃之时。金城的暗流,正是他磨砺锋芒的第一块试剑石。而他,终将在这宫斗与边谋的旋涡中,执棋破局,执掌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