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川城头,新铸的巨钟发出沉雄的嗡鸣,声浪滚过已然拓宽数倍的青石街道,掠过屋檐下悬挂的昭明旗幡,直传向远方湛蓝的天际。
今日,不是庆典,却胜似庆典。
昭明殿内,文武分立,鸦雀无声。唯有殿外卫士甲胄摩擦的轻微铿锵,衬得这新朝权力中枢愈发肃穆威严。
林牧之端坐于上,并未身着繁复冕服,仍是一袭玄色常服,仅袖口与衣领袖着暗金云纹。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那些新面孔与旧部属,最后落在那几名身着异域服饰、深深躬身的使臣身上。
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的精钢构件上轻轻摩挲,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更定。
礼官唱喏,声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轮到古国特使阿卜杜勒上前。这位以往在旧胤朝堂上总是带着几分矜持与优越感的使臣,此刻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原本挺直的背脊弯成了一个谦卑的弧度。
他双手高举过顶,捧着一卷用金线绣着复杂纹样的羊皮国书,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尊贵的昭明共主,伟大的林牧之陛下。我,古国苏丹座下第三使者阿卜杜勒,谨代表我国万千子民,向您,向新兴的昭明帝国,致以最崇高的问候与最诚挚的……歉意。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国书上。
阿卜杜勒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开口。
我国……我国此前误信谗言,受旧朝余孽蛊惑,妄图以螳臂当车,冒犯了天朝神威。此乃弥天大错!我主苏丹追悔莫及,特命小人献上国书,重申永久睦邻友好之心。愿自此之后,两国商路畅通,永不犯境!
他说完,深深拜伏下去,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林牧之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后靠,视线掠过阿卜杜勒颤抖的肩膀,看向殿外辽阔的天空。沉默,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位使臣心头。
站在武官首位的郑知远,手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他看到陛下这般姿态,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掌心因激动而微微潮湿。成了,这群豺狼,终于知道怕了。
良久,林牧之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误信谗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阿卜杜勒使者,朕记得,贵国的帆阵,逼近我沿海时,炮口可是对准了我昭明的百姓。
阿卜杜勒浑身一颤,急急抬头,脸色煞白。
陛下明鉴!那皆是军中狂悖之徒擅自行动!我主绝无此意!为表歉意,我国愿赔偿白银三百万两,开放全部港口,关税……关税愿以最惠国之例缴纳!
林牧之瞳孔微缩,并未看那使臣,反而将目光转向文官队列中的苏婉清。
婉清,你以为如何?
苏婉清移步出列,素色官袍衬得她愈发沉静。她指尖下意识地捻了捻袖中算盘珠子,耳尖却因这当庭问策而微微泛红。不是羞涩,是心潮澎湃。
回陛下,她声音清越,白银可充国库,港口开放利于我商货远销。然,最关键者,在于条款须明确写入:昭明舰船,有权在公约海域自由巡弋,护商护民。若遇不明船只靠近我境,有权先行查验、驱逐,乃至……击沉。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一道冷电,劈入所有使臣心中。
阿卜杜勒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反驳。
林牧之微微颔首,视线又转向工坊总领赵铁柱的位置。
铁柱,我们的战舰,补给可跟得上远洋巡弋?
赵铁柱敦实的身躯挺得笔直,听到问话,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抱拳。
陛下放心!新式蒸汽机运行平稳,煤仓容量扩增三成!炮弹生产线日夜不停,管够!若哪个不开眼的再敢来,俺老赵保证,轰得他渣都不剩!
他话音粗豪,带着铁匠特有的铿锵,在这庄严大殿里显得格外有力量。几位使臣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林牧之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的阿卜杜勒。
使者可听清了?
听……听清了!阿卜杜勒伏地不敢起,条款……条款尽依天朝之意!
那就签了吧。林牧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签了,今日便可设宴,为诸位使者压惊。不签……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语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更令人胆寒。
阿卜杜勒几乎是抢过内侍递上的毛笔,颤抖着在早已拟好的盟约上签下名字,盖上印信。做完这一切,他像虚脱一般,瘫软在地,被两名内侍搀扶下去。
其他几位来自西域、南海的小邦使臣,更是噤若寒蝉,争先恐后地表示臣服,愿岁岁来朝,永为藩属。
朝会散去,殿内只余核心几人。
郑知远终于松开刀柄,眉峰上挑,长长舒了口气。
痛快!陛下,经此一役,我看十年之内,再无外邦敢窥我昭明疆土!
苏婉清已恢复平静,轻声道:威慑已成,接下来便是深耕内政,将这和平局面,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力。
赵铁柱咧嘴笑道:就是!俺还得回去盯着新炮的淬火工序,可不能松劲!
林牧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望着那已染遍昭明色彩的山河。
光不敢还不够。他要的,是让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他转过身,眼中锐光一闪而逝。
知远,海军演练不能停,要让他们习惯看到我们的舰队出现在远海。婉清,商路要抓紧,我们的货物和文化,就是最好的锚。铁柱,工坊的革新要加速,我们要一直领先,让他们望尘莫及。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几人齐声应诺。
当晚,昭明殿设宴。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但气氛却始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
那些使臣们强颜欢笑,举杯祝祷,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殿外广场上那列森然矗立、披着寒光的新型火炮。炮口幽深,沉默地指向南方——那是海外古国的方向。
酒是醇香的,菜是精美的,舞姬的腰肢是柔软的。
但每一位使臣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力量。那不是旧日天朝的煌煌礼仪,而是一种冰冷、坚硬、带着钢铁与蒸汽气息的绝对力量。
在这股力量面前,任何野心和算计,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脆弱。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信息——
不敢了。
是真的,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