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昭阳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只能听见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慕容雪端坐于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凝望着跳跃的烛火,思绪早已飞远。
云袖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密封的锦盒,低声道:“娘娘,按您的吩咐,帕子已封存。初步查探,那宫女名唤彩珠,入宫三年,原在浣衣局,两月前才调入内务府的针线局,负责些跑腿传话的杂役。背景看似清白,父母皆是京郊农户。”
“两月前调入针线局……”慕容雪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时间点很微妙,正是朝中关于边关军费的流言开始悄然兴起的时候。调入内务府,接触各宫物品和人员的机会便多了。“她与王允府上,或与‘锦绣阁’、慈云观,可有任何明面上的关联?”
“目前尚未发现直接关联。彩珠入宫后行事低调,交际不广。但正因其低调,反而有些可疑。已让人继续深挖她调入内务府前后的细节,以及平日与哪些人来往密切。”云袖回道。
慕容雪颔首,这在意料之中。对方既用此人,必是做了遮掩。“林姑姑那边呢?”
“林姑姑已动用了关系,正在查慈云观的药师和‘锦绣阁’。慈云观那位药师法号‘净尘’,据说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制香料和妇人科,但性情孤僻,少见外人。‘锦绣阁’的掌柜姓胡,背景确实不复杂,但有个侄儿在……在兵部武库司当差,是个不入流的小吏。”
兵部武库司!慕容雪眼神一凛。武库司掌管军械储存发放,虽职位低微,却也是要害部门。王允的手,伸得果然又长又细!一个绸缎庄掌柜的侄儿在武库司,这关联看似微弱,但若被利用,或许就能成为传递消息、甚至做手脚的渠道!那方锦帕,是否也可能通过这条线,将某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比如仿造的军中物品图样或印记)带入宫中,再经由彩珠之手“意外”呈现?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开始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慈云观的奇异香料,“锦绣阁”可能存在的隐秘渠道,彩珠这个被安插进来的棋子,以及那方仿造了兄长私印、带有微毒香气的锦帕……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
“告诉林姑姑,重点查‘净尘’药师与王家是否有隐秘往来,以及胡掌柜的侄儿在武库司近期的动向,特别是是否接触过与北疆军务相关的文书或物品。还有,设法弄到一点‘净尘’药师调制的香料样品,要小心。”慕容雪冷静吩咐。她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才能反击。
“是。”云袖应下,稍作迟疑,又道,“娘娘,那彩珠……今日之事后,她似乎有些惶恐,但并未有异常举动。是否要……”她做了个轻微的手势。
慕容雪明白她的意思,是控制还是除掉这个隐患。她摇了摇头:“不可。此刻动她,便是打草惊蛇。对方正等着我们自乱阵脚。非但不能动,还要如常对待,甚至……可以适当给她一些无关紧要的‘甜头’,让她觉得计划顺利,我们并未起疑。”
“娘娘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慕容雪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想用这帕子做文章,那我们就看看,他们到底想演一出什么戏。这帕子,或许还能成为我们反制的利器。”她需要知道对方下一步的具体计划,才能精准破解,甚至反过来利用。
云袖心领神会:“奴婢明白,会让人留意彩珠的一举一动,并设法让她‘安心’。”
接下来的几日,宫中表面依旧平静。慕容雪对那方帕子的事绝口不提,甚至在一次闲谈中,对内务府总管称赞了几句近日送来的衣料,仿佛那日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对彩珠,她也未有任何特别关注,只是云袖依计,借由一次分发赏赐的机会,给了彩珠一份不轻不重的赏赐,理由是“那日虽失仪,但态度恭谨”。
彩珠果然安心了不少,行事恢复了往常的低调。
然而,暗地里的调查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林女官动用了一条极为隐秘的线,终于查到了一些关键信息:慈云观的“净尘”药师,俗家姓柳,与王允的一位远房表亲有旧,且近半年来,王侧夫人以“调理身体”为名,曾数次秘密拜访“净尘”,每次停留时间都不短。而“锦绣阁”的胡掌柜,其侄儿在武库司近期曾负责一批运往北疆的军械辅助零件的登记工作,虽不涉及核心,却有机会接触到相关的文书格式和印记图样。更令人心惊的是,林女官的人设法弄到了一点慈云观常用的“安神香”,经可靠之人辨认,其基底香气与锦帕上的奇异香味同源,但锦帕上的香气更浓郁,且混合了另一种罕见的、来自南疆的植物汁液,这种汁液少量有安神之效,但若长期嗅闻或接触伤口,会对女子胞宫有损,尤其不利于有孕者。
消息传回,慕容雪倒吸一口凉气。果然如此!王允一党的阴谋,比她想象的更恶毒。他们不仅想用仿造的徽记构陷兄长与她私通消息,更想用这带毒的香气,潜移默化地损害她的身体,即便一时无法坐实勾结之罪,也能让她难以孕育子嗣,动摇中宫根本!若她当时对那帕子表现出异常关注,甚至私下携带,后果不堪设想。
好一个一箭双雕的毒计!慕容雪心中怒火翻腾,但越是愤怒,她越是冷静。现在,她已经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套路和部分证据,接下来,就是如何破局,并给予反击。
时机很快到来。这日午後,司马锐来到昭阳殿,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慕容雪亲手为他奉上茶,柔声问道:“陛下可是有心事?”
司马锐接过茶盏,并未立即饮用,而是沉吟片刻,道:“北漠部落近日骚扰边境更甚,慕容珩报来,小股敌军活动频繁,虽未造成大损失,但似在试探我军布防。朝中……唉。”他叹了口气,将茶盏放下,“今日又有御史风闻奏事,虽未指名道姓,但暗指边将拥兵自重,养寇自重,以致边患不绝。”
又来了!而且这次直接将边患不绝的帽子扣了过来!慕容雪心知,这是王允一党在进一步造势,为后续的“证据”出现做铺垫。
她不动声色,为司马锐轻轻揉着太阳穴,声音温婉却带着力量:“陛下,边患起落,自古有之,岂能因一时摩擦便归咎于守将?兄长性情,陛下深知,他若真有异心,又何必常年坚守苦寒之地,令慕容家儿郎血洒边关?至于养寇自重,更是无稽之谈。北漠凶悍,若能一举平定,乃是旷世之功,兄长身为武将,岂会不愿建功立业,反而行此遗臭万年之事?”
她的话句句在理,且点出了慕容珩的忠诚和武将的荣誉感。司马锐握住她的手,叹道:“朕自然不信这些谗言。只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慕容珩在军中风头太盛,难免招人嫉恨。朕需得寻个机会,既安抚边关将士,也堵住这朝中悠悠之口。”
慕容雪顺势道:“陛下思虑周全。只是,臣妾以为,堵口不如疏源。既然有人质疑边关军务,陛下何不派一钦差,明察暗访,一则彰显陛下对边关的重视,二则也可借机核查军需、鼓舞士气,若查无实据,正好可还兄长清白,平息谣言。总好过如今这般,任由流言暗中发酵,徒乱人心。”
她再次提出派钦差核查,但这次的角度更高明,是从“重视边关、鼓舞士气”的正向角度提出,而非被动辩解。同时,也暗示了流言发酵对军心民心的危害。
司马锐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这确实是个办法。派钦差巡视边关,本是常事,若能借此机会,公开、公正地查明情况,既能安抚慕容珩,也能震慑朝中宵小。只是,这钦差的人选,必须绝对可靠,且要有足够的威望和能力,否则易被对方利用,反而弄巧成拙。
“爱妃所言,不无道理。”司马锐微微颔首,“只是这钦差人选,需得仔细斟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道内务府有事禀报。司马锐皱了皱眉,选了进来。
来的正是内务府总管,他神色有些惶恐,跪下禀道:“启禀陛下、娘娘,方才……方才针线局的宫女在整理库房时,发现……发现了一方绣有奇特印记的锦帕,与……与慕容将军麾下军旗徽记颇有几分相似,奴才觉得事有蹊跷,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来了!慕容雪心中冷笑,对方果然沉不住气,开始抛出“证据”了!而且选择在司马锐在场的时候!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司马锐闻言,眉头紧锁:“哦?有这等事?锦帕何在?呈上来。”
内务府总管连忙将一方素色锦帕呈上,正是那日彩珠“遗落”的那方!只是此时,帕子被放在一个托盘里,显得更加正式和“证据确凿”。
司马锐拿起帕子,仔细端详那个仿造的徽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久经沙场,对慕容珩的军旗徽记自然熟悉,虽觉这绣工略显粗糙,但形状确实相似。更让他注意的是帕子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
“这帕子从何而来?何时发现的?经手之人都有谁?”司马锐的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
内务府总管战战兢兢地回答:“回陛下,是针线局一个叫彩珠的宫女,在清理废旧绣品时发现的,说是夹在几匹待处理的旧缎子里。发现后立刻报了上来。经手……经手只有彩珠和针线局的管事嬷嬷。”
“彩珠?”司马锐目光锐利地扫过慕容雪。
慕容雪心中清明,知道这是对方设下的套,意在引司马锐怀疑她与这帕子有关,甚至怀疑她通过宫女与宫外传递消息。她面上适当地露出几分惊讶和疑惑,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帕子,然后对司马锐道:“陛下,这徽记确实与兄长的有些相似,但细看之下,线条生硬,似是而非,倒像是坊间拙劣的仿品。至于这香气……”她轻轻嗅了嗅,蹙眉道,“臣妾觉得有些熟悉,似乎……似乎在何处闻过。”
她转向内务府总管,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总管大人,这帕子是在库房旧物中发现的?库房重地,怎会有此等不明之物混入?而且,这香气特别,绝非宫中所用。本宫前几日似乎也曾见过一方类似香气的帕子,乃是宫女不慎遗落,本宫瞧着别致,还曾问过一句。莫非是同一方?”
她这番话,巧妙地将自己摘了出来。先是点出徽记是仿造,降低其严重性;然后提及香气熟悉,并主动说出自己前几日“见过”类似的帕子,还是宫女“遗落”,她只是“问过”,显得光明磊落,毫无隐瞒之心。反而将矛头引向了宫禁管理和这帕子的来源可疑上。
内务府总管冷汗涔涔,他本是按某些人的暗示前来禀报,没想到皇后娘娘竟如此应对,反而将问题抛回给了内务府。“这……奴才失察!奴才一定严查库房管理,并将那彩珠和管事嬷嬷带来,由陛下和娘娘亲自审问!”
司马锐听着慕容雪的话,再看内务府总管的反应,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这分明是有人在做局,想构陷慕容雪和慕容珩!而他的雪儿,应对得体,丝毫不乱,反而抓住了关键漏洞。他心中既怒且慰,怒的是朝中有人竟将手伸到了后宫,用如此下作手段;慰的是他的皇后,已然有了独当一面的智慧和气度。
他冷哼一声,将帕子掷回托盘:“查!给朕彻查!这帕子如何入宫,经手之人,一五一十,查个水落石出!若有隐瞒,严惩不贷!”他没有立即点破,而是顺势下令严查,这既给了慕容雪清理内部的机会,也是敲山震虎,警告幕后之人。
“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内务府总管连滚滚爬地退了下去。
殿内恢复了安静。司马锐看向慕容雪,目光复杂,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雪儿,你似乎……早已察觉?”
慕容雪知道,此刻不能再完全隐瞒。她走到司马锐身边,依偎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委屈,却并不软弱:“陛下,臣妾不敢隐瞒。前几日确有宫女遗落帕子,香气特殊,臣妾便留了心。只是觉得后宫琐事,不想烦扰陛下,便只让云袖暗中留意。不想今日竟闹到御前,还牵扯到兄长……臣妾……臣妾只是觉得,这背后之人,其心可诛!”
她半真半假地承认了自己有所察觉,但将动机归结为“不想烦扰陛下”和“觉得蹊跷”,既显示了她的细心和警惕,又表现了对司马锐的体贴。最后那句“其心可诛”,更是直接点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司马锐将她搂紧,眼中寒光闪烁:“朕知道。你放心,有朕在,绝不会让任何人构陷你和慕容珩。这后宫,也是该好好清理一番了。”他顿了顿,道,“你方才提议派钦差巡视边关,朕觉得甚好。朕已有人选……”
慕容雪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稍安。这第一回合的御前交锋,她算是险险过关,并且成功引起了司马锐的警惕和反击之心。但她也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王允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而她,必须利用司马锐给的这次“清理”机会,不仅要自保,更要斩断伸向昭阳殿和边关的黑手。
(第一百三十一章 蛛丝马迹·御前巧周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