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霏霏定终身
袁锦棉的来访,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罗晴的心间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将这位手帕交亲自送出二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罗晴并未立刻回转,而是独自在花厅里又坐了片刻。她将袁锦棉方才的话,一字一句,又在心里细细地咀嚼了一遍。
家世自是不必说,武安侯府的嫡次子,身份尊贵,却无承袭爵位的压力。最难得的是,锦棉说了,已在西城置办下一处五进的大宅院,专为顾朗新婚之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霏霏若嫁过去,一过门便是自己当家作主的女主人,上头没有婆婆日日盯着立规矩,下头也没有复杂的妣娌关系需要周旋应付。关起门来,便是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自在,舒心。这条件,莫说在勋贵圈里,便是放眼整个京城,也是顶顶好的了。
罗晴吩咐底下的人:“去看看小姐回来没有?若是回来了,让她立刻到我这里来一趟。” 此事,她需得尽快与霏霏商量,女儿的主意正,她这个做娘的,绝不能越俎代庖。
却说霏霏,今日在公主府陪伴那位有了身孕的闺中密友,说了大半日的体己话,又用了精细的午膳,直到公主面露倦色,她才告辞出来。马车摇摇晃晃,她靠着车壁,心里还想着公主孕期的一些反应,盘算着回去再翻翻医书,看能否调整一下安胎茶的方子。
刚回到定北侯府,脚还没踏进自己的院子,母亲的大丫鬟便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小姐可算回来了,夫人正等着您呢。”
霏霏微微一愣,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娘亲素来有午憩的习惯,雷打不动,今日怎地如此急切?莫不是身子有何不适?一念及此,她心头一紧,也顾不上换身家常衣裳,提着裙角便疾步朝着文澜苑方向走去。初夏的风带着一丝温热,拂过她因快步而行微微泛红的脸颊,廊下挂着的画眉鸟清脆地叫了两声,她也无心理会。
直至进了文澜苑的垂花门,一眼瞧见母亲正安然坐在廊下的紫檀木雕花椅上,手边放着一盏氤氲着热气的雨前龙井,面色红润,神态闲适,她一颗悬着的心才倏然落地。
“娘亲,”她走到近前,在罗晴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温热的茶水,一口气饮了半盏,才缓过气来,支着莹白如玉的下巴,眨着一双清澈明净的杏眼问道,“什么事这样火急火燎的?吓得女儿还以为您哪里不爽利,一路跑着过来的。”
罗晴看着她光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心疼地抽出帕子递过去,示意她擦擦,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女儿日渐娇艳的面容上。这张脸,既有侯府千金的大气明丽,又因常年钻研医道,眉宇间比寻常闺秀多了几分疏朗与沉静。不管顾朗的事成与不成,她的霏霏,终究是到了要离开她的年纪了。想到这里,罗晴心里那团湿棉花仿佛又浸了水,沉甸甸的。
她挥了挥手,侍立在左右的丫鬟婆子们立刻屏息静气,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院里只剩下了母女二人。
“大事!”罗晴定了定神,开口时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郑重,“天大的事!关乎你的终身大事!”
霏霏闻言,面上并无寻常女儿家听到婚嫁之事时的羞涩扭捏,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关于她的亲事,母亲很早之前就与她开诚布公地谈过,言明必尊重她自己的意愿,绝不行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无理之事。今日怎地突然旧事重提?她放下支着下巴的手,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语气平和:“今日有人上门提亲了?”
罗晴点了点头。
“哪家府邸?”霏霏直接问道。
罗晴却不答,反问道:“顾朗,你可还记得?”
“顾朗?”霏霏眉梢微挑,神情再自然不过,“记得啊,武安侯家的二公子嘛。昨日不是还见着那傻……他来府里寻瑾棠说话么。”她本想说“傻憨憨”,话到嘴边又觉不妥,硬生生咽了回去,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人明明是想来见她,却总要拉上瑾棠做幌子,那点小心思,只怕连她院里的那只狮子狗都瞒不过。
罗晴将女儿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收入眼底,心中微动,继续说道:“正是他。你绵绵姨,今日便是亲自上门,为他向你提亲来了。”
霏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清澈的茶汤在杯中晃了晃。她抬眼看向母亲,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探究:“娘亲……你答应了?”
“傻丫头,”罗晴爱怜地嗔了她一眼,“娘答应过你的事,何时反悔过?你的婚姻大事,自然全凭你自己做主。娘亲只是觉得顾朗这孩子,以及他家的条件,确是个难得的选择,故而想问问你的意思。我已与你绵绵姨说定,三日后,给她一个准信。”
霏霏不再说话,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陷入了沉思。廊下一时静默,只闻得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蝉鸣。
罗晴见状,以为女儿心中不愿,却又不好直言,便自顾自地将那“五进的宅子”、“无需与公婆同住”、“关起门来自在过日子”的好处,又细细分说了一遍。她说得恳切,字字句句都是为女儿未来舒心日子打算的慈母心肠。
见霏霏仍是没有反应,罗晴心下黯然,正想开口说“若你不愿,娘明日便去回绝了,咱们再寻更好的”,却见霏霏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地看向她。
“娘亲,”霏霏的声音很平稳,“我可不可以……跟顾朗见一面?就在咱们府里,您安排个稳妥的地方。”
罗晴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肯见面,愿意亲自谈,这说明女儿并非全然无意,这事,有戏!
“好!好!当然可以!”罗晴连忙应承,脸上绽开笑容,“娘亲这就亲自给你绵绵姨写帖子,明日,就请她带着顾朗过府品茗!咱们家园子里的花茉莉开得正好,正是待客的好时候。”
霏霏看着母亲那副喜形于色、恨不得立刻就去张罗的模样,不由得撇了撇嘴,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说道:“娘亲——您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巴不得赶紧把女儿嫁出去呀?”
“净胡说!”罗晴立刻板起脸,伸手作势要打她,眼中却满是笑意,“娘亲恨不能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只是……只是这顾朗,娘亲瞧着,确实是真心实意,是个能托付的。你若能寻得这样的归宿,娘也就……也就放心了。”说到最后,声音里不禁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霏霏见母亲如此,心中亦是一软。她何尝不知母亲全是替她着想。她起身绕到罗晴身后,轻轻环住母亲的肩膀,将脸颊贴在她仍显年轻的鬓边,柔声道:“女儿知道了。娘亲放心,明日,我定会认真与顾朗谈一谈。”
说完,她直起身,习惯性地执起罗晴的手,三指搭上腕间的寸关尺。罗晴也早已习惯,自霏霏医术小成,每日为她请脉便成了定例。细细诊了片刻,霏霏收回手,脸上重新漾开明快的笑容,打趣道:“嗯,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罗夫人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没大没小!”罗晴笑着拍了她一下,“连娘亲也敢打趣了?”
霏霏咯咯笑着,灵巧地跳开一步,像一只轻盈的燕子,带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文澜苑的廊下跑开了。那笑声清脆悦耳,穿过庭院,越过花墙,一路飘远,仿佛将满园的沉闷都驱散了几分。
罗晴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久久未散。她当即回到书房,亲自磨墨铺纸,写就一封言辞恳切又透着亲近的邀约帖,命心腹之人立刻送往武安侯府。
帖子送到袁锦棉手中,她展信一观,便心领神会地笑了。第二日,母子二人早早便收拾停当,乘车来到了定北侯府。
罗晴亲自在二门迎了,寒暄几句,便引着他们往花园走去。初夏的侯府花园,正是姹紫嫣红开遍。粉蔷紫藤,竞相争艳,蜂蝶翩跹其间。远远的,便看见水榭旁的一株石榴树下,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霏霏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绫纱襦裙,未施粉黛,只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正俯身看着池中游动的锦鲤,侧影娴静如画。
顾朗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黏在了那道身影上,脚步不自觉地放缓,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傻气的灿烂笑容。袁锦棉在一旁看得真切,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忍不住以手扶额,低声提醒:“朗儿!注意仪态!”
罗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亲切地拉着袁锦棉的手,道:“姐姐,咱们去那边的凉亭坐坐,尝尝我新得的云雾茶。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说说话去。”
那凉亭位置极好,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能将大半个花园的景致收入眼底。坐在亭中,远远能看见水榭旁那对年轻男女的身影,但若他们放低声音说话,亭中之人却是半点也听不真切,既全了礼数,又给了他们足够的空间。
罗晴与袁锦棉在亭中落座,丫鬟奉上香茗点心后便退至亭外伺候。两位母亲看似在品茗闲话,眼神却都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只见霏霏与顾朗起初似乎只是站着说话,后来霏霏引着顾朗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顾朗始终微微侧身,面向着霏霏,神情专注,偶尔用力地点头。而霏霏则一直平静地说着什么,姿态落落大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有一刻钟的功夫。亭中的两位母亲,端着茶杯的手都有些发紧了。终于,她们看见顾朗猛地站起身来,朝着霏霏深深地作了一揖,那动作幅度之大,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其中的郑重。接着,他便转身,几乎是脚下生风般,咧着嘴,一路疾步朝着凉亭而来。那笑容,比园中盛放的牡丹还要灿烂夺目,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气息。
袁锦棉看着儿子那副毫不掩饰的“憨样”,再次扶额,简直没眼看。
顾朗大步走进凉亭,因走得急,气息还有些微喘。他先是对着罗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小侄顾朗,拜见晴姨!”
这一声“晴姨”,叫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亲热、诚恳。
罗晴与袁锦棉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俱是了然。看来,这两个孩子,是谈成了。
袁锦棉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站起身对罗晴道:“妹妹,你这茶也品了,景也赏了,我这便先带着这憨货回府去了。再让他待下去,我怕他要把你这侯府的花园子给乐得拆了!”
罗晴知她心急回去,也不强留,笑着将母子二人送至二门。一转回身,罗晴立刻吩咐道:“快,去把小姐请来!”
不过片刻,霏霏便步履从容地走进了亭子。不等罗晴开口询问,霏霏便走到母亲身边坐下,自己斟了杯茶,呷了一口,神色平静地开了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问他,若我嫁与他,是否还能继续研读医书,行医问诊,甚至……将来或有机会,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医馆。”
罗晴的心提了起来:“他……如何说?”
霏霏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他说,‘自然可以’。他说,他知我心系于此,绝不愿我因嫁与他便困于后宅,失了这份志向。他说,若我觉得在京城开医馆,于两家颜面有碍,行事不便,他可以向朝廷申请外放为官,或是请命前往边关戍守。届时,天高海阔,我可随他同去,自由行医,济世救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罗晴耳中,如同玉石相击。罗晴愣住了,她万没想到,顾朗那看似憨直的少年,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给出这样一份沉甸甸的、远超寻常男子胸襟的承诺。这已不仅仅是纵容,而是理解,是支持,是愿意与她共同去实现理想的尊重。
“所以,”霏霏看向母亲,眼中闪烁着坚定而明亮的光芒,“我答应了。女儿想,若此生终须嫁人,顾朗,或许便是那个对的人。娘亲,估计三日后,顾伯父和绵绵姨,会正式登门提亲。”
罗晴听着女儿平静的叙述,看着女儿眼中那抹熟悉的光彩——那是每当她谈及医术、谈及理想时会有的神采——她知道,女儿是真的愿意了。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喜悦、欣慰、不舍与感动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心头,瞬间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