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一听,鼻子都气歪了,心里那股火“噌”地直冲天灵盖。
他嘴角抽搐两下,到底没忍住,压着嗓子对林墨低吼:“艹!刘进步那帮废物在这儿屁都没打着一个,天天造人家白面的时候,这帮老乡背后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现在咱们豁出命打出成绩了,他们倒想来摘现成的桃子?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越说越气,猛一甩头,脸沉得像黑锅底,冲着老会计就要发作:“老乡!你这话可不对!上头有政策,这野猪……”
眼看李卫国要把天聊死,林墨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
林墨比李卫国更懂这乡土社会里的人情世故。政策是硬的,人心是活的,今天要是硬顶回去,任务虽能完成,可“护粮队的人吃独食、不体恤群众”的名声就算落下了,以后在这一亩三分地,休想顺畅。
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李卫国挡在身后,脸上带着理解的笑意,接过话头:“老叔爷,乡亲们的意思我们懂。野猪祸害的是蘑菇屯的庄稼,让大伙儿受了损失,这胜利果实,理应有蘑菇屯一份。”
他声音清朗,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期盼又忐忑的脸,继续说道:“这么着,八头野猪,我们留一头给蘑菇屯,由生产队统一分配,算是补偿损失。剩下的七头,必须由李专干带走上缴。这是原则,也是纪律。”
这话一出,既顾全了大局,又显得通情达理,姿态大方。许多原本只想凑热闹沾点油星的社员,脸上顿时挂不住了,纷纷点头附和:“这……这咋好意思……” “林同志仁义啊!” 老会计张了张嘴,那点算计被堵得严严实实,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李卫国胸口堵得慌,像平白丢了头猪,但他知道这是最优解,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一场风波,看似按下。
但人心的贪念,就像雨后的野草,稍有机会便要冒头。
刚打发走千恩万谢的乡亲,李卫国就把林墨和熊哥拽到墙角,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尴尬与渴望的笑容,手指不自觉地搓着:
“那个……小林,熊崽……跟你俩商量个事儿……”他声音压低,带着讨好,“你看……这次回去汇报战果,领导肯定要问细节……你们看能不能……就说我当时也在场上,也……也指挥来着,也……也放了几枪,打中了那么一头半头的?让我在领导面前……也好长长脸,说话硬气点不是?”
林墨和熊哥对视一眼,心里门儿清。李专干这是沾功劳的老心思又犯了,像上次在在赵家堡子打狼一样,要往自己履历上再蹭点金。想到他虽有点小算盘,但关键时候的支持(比如那辆三轮摩托车原来就是人家的)、支援从不含糊……
“行,李专干,没问题。”林墨爽快应承,甚至还帮他润色了一下,“就说您临场指挥,沉着果断,亲自击毙一头大公猪!”
“哎哟!好兄弟!够意思!”李卫国喜出望外,巴掌用力拍在两人肩上,“放心!上交后分下来的那两成猪肉,我那份就不要了!得体现咱大公无私的革命情操!”
然而,内部的浪头,往往比外部的风雨更急。
李卫国这边心满意足,小组内部却炸了锅!
队员朱修正和樊赶美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李专干“蹭功”他们不敢有意见,但送给屯子里那头猪,可有他们应得的“份子”!这损失算谁的?
两人一合计,觉得林墨好说话,便想拉上熊哥一起施压。朱修正凑到熊哥跟前,苦着脸:“熊哥,那头猪……小林一句话就送出去了,里头可有咱们兄弟的份子。他的那份他大方,我们佩服,可我们那三份……不能就这么没了吧?”
谁知话音刚落,熊哥的暴脾气一点就着,牛目一瞪:“放你的狗屁!老子的那份就不要了!你们有意见?给老子憋回肚子里去!”
他越说越气,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人家小林为了谁?是为了咱们能在这蘑菇屯站稳脚跟!是为了以后进老黑山老乡肯给咱们带路!是为了不让人家在背后戳咱们脊梁骨,说咱们跟土匪一样吃干抹净!眼皮子咋那么浅,就盯着那几斤骚肉?老子告诉你们,没有小林,就凭你俩那枪法,子弹全喂了山神爷,连根猪毛都分不着!”
樊赶美被喷得缩起脖子,小声嘟囔:“我们……我们也不是非要那点肉,就是觉得……凭白亏了,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熊哥嗤笑一声,毫不客气,“不痛快就憋着!有本事自己拎着烧火棍上山找野猪要去!看它是给你肉,还是把你当点心!”
两人被熊哥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脸上青红交错,彻底熄了火。他们敢跟讲理的林墨算计,却不敢跟明显更信服“拳头底下出真理”的熊哥硬顶。
这种事也不能全让熊哥当“恶人”,朱修正和樊赶美既然说出来了,直定是心里有疙瘩。
林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朱哥,樊哥,你们的意思我明白。按最初的分配方案,送出去的那头猪,你们确实吃了亏。”
他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沉稳:“但我们要把眼光放长远。这次我们卖了这么大一个人情给蘑菇屯,从队长到社员都承我们的情。接下来我们要进的老黑山,情况复杂,离不开屯里的支持和好向导。这份人情,比那几十斤猪肉金贵得多。”
见两人神色丝毫不为之松动,眼底的不甘霍霍闪着亮,当即话锋一转,斩钉截铁:“……这样吧,剩下另外那七头猪,用我名下的那份补给你们。你们和熊哥,按原比例分。”
“不行!”熊哥立刻吼道,“凭什么你……”
林墨抬手,坚决地阻止了熊哥,目光锁定朱、樊二人:“这个方案,你们接不接受?”
朱修正和樊赶美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噼啪直响:他们没想到林墨会主动用自己的那份来填补他们的损失。这下,面子里子似乎一下子全回来了……
两个人悄悄对视,明知道自己占了大便宜,嘴里却还是不情不愿:那要不就按你说的办吧……
“就这么定了。”林墨一锤定音,不容置疑,“任务还没完,后面硬仗少不了,队伍心齐最重要。”
他拍了拍兀自气鼓鼓的熊哥的肩膀,然后对朱、樊二人说:“准备一下,晚点还得去找徐老蔫大爷,再摸摸老黑山的底。”
两人喏喏应声,暗自得意“收获满满”。
熊哥一把将林墨拉出屋外,依旧愤愤不平:“就你大方!好人你做,亏你吃,惯得他们一身臭毛病!”
林墨笑了笑,递过去一根烟:“熊哥,刚才,谢了。”
他给自己也点上火,深吸一口,望着远处暮色渐起的山峦,轻声道:“队伍不好带啊,有时候,吃点明亏,能换回暗里的团结,值得。”
熊哥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大口,闷声说:“我就是看不惯这窝里算计的劲儿!还是跟你一起干活痛快,枪口一致对外,指哪打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