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间弥漫着机油味和切削液气息的实验室里,他找到了商启。这一年的商启刚满二十岁。他继承了方琅琊那双清冷的眸子,却有着商砚辞年轻时的那股子执拗劲。他没有像其他的官二代那样去修习法学或管理学,而是哪怕满手油污,也要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和那一堆冰冷的齿轮、活塞为伍。
此刻,商启正趴在一台解剖开的内燃机模型前,眉头紧锁。他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对着一个气缸内壁的数据发呆。“进气效率还是不够。”商启喃喃自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站着的人,“气门的开合正时,如果不用机械凸轮,而用电磁控制……不,现在的电磁阀响应速度太慢了……”
“试试改变进气歧管的长度,利用谐振增压效应。”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商启猛地回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常态,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父亲。”
商砚辞脱下手套,随手拿起桌上的图纸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是给‘镇海级’巡洋舰二号改进型设计的辅助动力单元?”“是。”商启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少年的傲气,“现在的蒸汽轮机虽然马力大,但启动太慢,预热要几个小时。如果能用大功率柴油机做辅机,甚至直接做主机,舰队的反应速度能提高三倍。”
“想法不错。”商砚辞放下图纸,看着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儿子,“但材料学那边卡住了吧?”商启的脸色黯淡了一下:“嗯。气缸盖的高温高压密封,还有喷油嘴的耐磨合金,目前的工艺良品率极低。西山特钢厂那边说,那是‘上帝才能造出来的金属’,他们做不到。”
“没有什么上帝。”商砚辞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粗糙的工装传导过去,“只有还没被发现的配方。告诉特钢厂,把镍的比例提高百分之零点五,再试试真空淬火。”
商启的眼睛亮了。“父亲,您今天来……”“来看看你。”商砚辞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年轻、充满活力的学生们在实验室里忙碌,看着他们为了一个数据争得面红耳赤,“启儿,你觉得,现在的景国,强吗?”商启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强!当然强!我们的铁路通到了漠北,我们的舰队控制了南洋,我们的电力照亮了黑夜。放眼全球,谁敢与景国争锋?”
商砚辞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是啊,看起来很强。”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座烟雾缭绕的城市。“但我们是在走钢丝。启儿,你学的是机械,你知道‘金属疲劳’吗?”“知道。在循环应力下,金属会在低于屈服强度的应力下发生断裂。”“景国,现在就处于一种极度的‘社会疲劳’之中。”商砚辞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用了二十三年,走完了别人两百年的路。我们的骨架虽然是钢铁的,但我们的血肉……还是那个农耕民族的血肉。我们在撕裂,在透支。”
“而且……”商砚辞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我们的对手,并不是只有时间。”商启似乎感觉到了父亲话语中的沉重:“父亲,您是指……西方?”“不只是西方。”商砚辞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是一群……和你父亲一样,不属于这个时代,却又在这个时代疯狂生长的……怪物。”
天津卫,皇家海军第三锚地。海风依旧凛冽,但不再带着那种令人绝望的咸腥,而是混合着重油燃烧后的焦糊味。海面上,一艘庞然大物正在缓缓靠岸。那是“郑和号”。它不再是二十年前那种木壳包铁、靠明轮驱动的过渡产物。这是一艘真正的、排水量达到一万八千吨的无畏级战列舰。它通体涂装着深灰色的海洋迷彩,巨大的三联装305毫米主炮塔如同三座钢铁山峰,傲然指向天际。它的烟囱里不再喷吐黑烟,而是冒着淡淡的青烟——这标志着它装备了景国最新研制的重油专烧锅炉和蒸汽轮机。
它是这个星球上目前最强大的暴力机器,是景国工业皇冠上最耀眼的钻石。但此刻,这颗钻石却显得有些狼狈。它的左侧船舷上,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凹痕, 那是大口径穿甲弹擦过留下的痕迹。它的上层建筑也有多处被弹片撕裂的伤口,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码头上,没有欢呼,没有鲜花。只有最高级别的戒严。荷枪实弹的“龙牙”特战队封锁了方圆五里的区域,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商砚辞站在码头的尽头,海风吹乱了他那已经有些斑白的头发。在他身后,站着同样一脸凝重的方琅琊。
“受伤了?”方琅琊看着那艘巨舰上的伤痕,眉头紧锁,“谁干的?英国人?还是德国人?”“都不是。”商砚辞摇了摇头,“陈同在电报里只说了四个字:深海幽灵。”
舷梯放下。一群身穿白色海军礼服、但衣服上沾满了油污和血迹的军官走了下来。为首的,正是景国外交部次长,此次环球访问团的团长,陈同。陈同老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书生,如今满脸沧桑,左臂还吊着绷带。
他快步走到商砚辞面前,想要行礼,却被商砚辞一把扶住。“老陈,辛苦了。”“相爷……”陈同的声音哽咽,眼中满是红血丝,“李怀安……老李他……”
商砚辞的心猛地一沉。“他没回来?”
陈同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还带着体温的黑色笔记本。“老李留在了利物浦。他说,只要他在那里一天,就能哪怕多哪怕一秒钟,为我们预警。”陈同将笔记本双手呈上,“这是他用后半辈子换来的……这二十三年,西方世界的真实底牌。”
商砚辞接过那个笔记本。它很沉,仿佛有千钧之重。
“上车说。”专列的密闭车厢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商砚辞、方琅琊、陈同,以及被紧急召来的蒋梦(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海军元帅),围坐在一张桌子旁。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每一页,都是一个噩梦。
“工业二十三年,一月。伦敦。‘达芬奇’集团公开展示了‘泰坦’计划。那不是船,那是一种潜水器。但在水下,它的速度竟然能达到十五节!他们似乎突破了高能蓄电池的技术瓶颈,甚至……我怀疑他们在使用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化学燃料电池。”
“工业二十三年,三月。柏林。克虏伯工厂试射了一门巨炮。射程超过四十公里。他们在研究无线电制导!虽然很原始,但我亲眼看到炮弹在空中改变了轨迹!”
“工业二十三年,六月。纽约。摩根财团资助的实验室里,出现了一种叫做‘链霉素’的药物。他们在那是治疗肺结核!他们的生物技术,正在追赶方部长的水平,甚至在某些领域(如病毒学)已经超越了!”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最后一页的一张手绘草图。那是一朵蘑菇云。下面只有一行潦草的、显然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字:“他们在寻找‘铀’。代号:普罗米修斯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