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周大人离去后,张家一连数日都沉浸在双喜临门的巨大喜悦与激动之中。
然而,张衍志的心却很快沉静下来。
他深知,无论是秀才功名还是父亲沉冤得雪,都只是阶段性的成果,绝非终点。
明年八月的乡试,才是真正的龙门之跃,容不得半分懈怠。
他将那套崭新的襕衫方巾仔细收好,换上了往日在家穿的粗布短打,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河西村的农家少年。
只是眉宇间的沉稳气度与眼神中的锐利光华,已与从前截然不同。
他首先做的,便是明确拒绝了李守财地主“投献”田产的提议。
那日,李守财再次提着礼物上门,旧事重提,言辞恳切,许诺的分成甚至比之前更高。
张铁柱在一旁听着,虽未说话,但眼神中的渴望却掩饰不住。
张衍志屏退旁人,只留父亲与李守财在堂屋,他神色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李老爷的好意,衍志心领。只是,此举有违朝廷法度,钻营取巧,非君子所为。衍志寒窗苦读,所求者,乃堂堂正正之功名,磊落光明之前程,而非此等依附瞒隐之利。望李老爷见谅。”
李守财还想再劝,张衍志却抬手止住,继续道:“况且,家父此前蒙冤,根源便在胥吏贪墨,盘剥乡里。衍志若行此道,与那王主簿之流,在本质上又有何异?岂非辜负了朝廷赐予廪生优免之本意,亦辜负了师长教诲?”
这一番话,既点明了利害,又抬出了道义,说得李守财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少年秀才,志向高远,心思清明,绝非些许钱财可以动摇。
最终,他只得讪讪告退。
张铁柱虽觉可惜,但见儿子态度坚决,且说得在理,也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对儿子的见识愈发佩服。
处理完此事,张衍志便开始了规律的居家备考生活。
他将山长李修远所赠的《春秋》笔记与乡试程墨评点,以及顾守拙先生给的《陆象山文集》手稿,置于案头,每日潜心研读。
他不再像蒙学时那般死记硬背,而是结合自身“知行合一”的体悟,去理解经义背后的微言大义,揣摩文章结构的起承转合,分析策论破题的关键所在。
清晨,他依旧会早起,在村后的打谷场上练习箭术,保持身手敏捷,凝练心神。
午后的时光则大多用于读书写作,偶尔也会帮着家里做些轻省农活,既是休息,也是体察民情,为他笔下的策论积累鲜活的素材。
期间,他也未曾放下报社之事。
与赵健、高肃等人书信往来频繁,不仅讨论学问,更将自己在乡间的见闻、对农事吏治的思考写成短评,寄回报社,为《弘文月报》注入来自底层视角的真实声音。
在他的建议下,报社也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整理江南漕运、税赋等方面的实际情况,为未来可能更深入的报道做准备。
这一日,他正伏案研读《春秋》,忽闻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动,放下书卷,推开房门。
只见夕阳下,孙浩一身长衫,悄无声息地立在院中老槐树的阴影下,仿佛与周围融为一体。
“孙兄?”张衍志有些意外,又觉欣喜,连忙将他请进屋内。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
孙浩语气感叹,目光却在他堆满书籍的案头扫过,“看来你并未因些许虚名而懈怠。”
“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衍志不敢懈怠。”张衍志为他斟上一碗粗茶,“孙兄此行,可是有事?”
孙浩接过茶碗,并未饮用,只是握在手中暖着:
“王主簿已在府城招供画押,流放三千里。周家那边,暂时没了动静,但京中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你仍需留心。此外,”
顿了顿,看向张衍志,“我收到消息,明年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很可能是礼部右侍郎曾培曾大人。此人乃程朱理学正统,为官清正,但性情古板,不喜奇谈怪论,尤重经义根底。”
张衍志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孙浩的提醒之意。
这是在告诫他,乡试之时,他那套初具雏形的“知行合一”之论,需暂且收敛锋芒,文章需更符合程朱正统的规范,尤其是在主考官面前。
“多谢孙兄提醒,我明白了。”张衍志郑重道谢。
他知道,这是极为关键的信息。
既要坚持自己的思想,又需懂得在特定场合藏锋守拙,这也是“行”的一种智慧。
孙浩点了点头,放下茶碗,起身便欲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道:
“我现在在先生的蒙学任教了,有事可来李塾找我。”
言罢,不等张衍志回应,就离开了。
张衍志站在门口,望着空寂的院落,心中暖流涌动。
孙浩虽来出身普通,但能在这关键时刻出言提醒,这份情谊,他铭记于心。
他回到书案前,看着那跳跃的灯火,目光愈发坚定。
潜龙在渊,需耐得住寂寞,积蓄力量。
乡试之关,他不仅要过,还要过得漂亮。
他要在不违背自身理念的前提下,写出让最古板的考官也挑不出毛病的锦绣文章,堂堂正正地迈过那道门槛!